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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煊不明白,女人掌握著誕育子嗣的權力,也能拿起刀劍,拉開弓弦,為何還會落到這等境地。
后來她懂了,祖母有一點錯了,這世間的枷鎖無處不在,壓在每個人身上。
連大周權力最頂峰的祖母,也忘了,其實本來她就不該是比男人更強。
她是該比那些可能成為儲君,爭奪皇位的人強,只是有爭奪權的,只有男人而已,哪怕有些有機會爭奪的男人,庸碌難當大任。
那群男人天然擁有了被允許爭奪權力的機會,但女人總要假借一樣東西,才能竊取爭奪權力的機會。
這才是該改變的。
元煊想,她不是勝男。
她要勝天,勝地,勝這江山。
“昨夜的信送出去了嗎?”
“回主子,連夜送出,信使約莫后日就能歸來?!?
“傳裴靖,”元煊掀開簾幕,大步走出了內室,看著越崇身后的人的背影,喊住了那侯官,“罷了,叫上子彥,一同去王南寺?!?
那個曾經呼風喚雨,興建起富麗七尺佛塔和壯闊石窟的人,就這么潦草沉沒于濁世之中。
從污穢中來,到污穢中去,再沒了音信。
金墉城內還是一片被搶掠后的寂寥灰敗,元煊走在街巷之中,冷厲的風刮擦著鼻腔,她忽然轉身,看向了洛陽的方向。
“主子?”越崇頓足疑惑。
元煊回了頭,看向了自始至終沉默的長孫行,“憋屈嗎?”
越崇下意識在元煊的視野之外點頭,旋即看到了長孫行隱忍垂落的目光,落在了那雙手上。
長孫行知道,自己被視為長孫一家最不該上戰場的人,他承載著長房唯一的血脈,卻因為一個跳板劍走偏鋒,選了一條最危險的路,他的妻子提心吊膽,他的族人受盡牽連。
可路是他選的,也已經走到了不能回頭的那一面。
他抬手,雙手空空,那雙手,在十日之前,只有日日練刀箭磨出的繭子,如今也終于有了長孫家人才會有的砍殺傷痕。
長孫行深吸了一口氣,被晨間涼氣嗆得肺腑生冷,“我曾一日看盡洛陽人心寒涼,又怎么會畏懼這世間最丑惡殘暴的事實,只恨……”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雙自己從未看透的眼睛,“子彥只恨,前半輩子,理所當然地貪安求穩,渾噩二十多年才知曉,天底下的道理,不在紙筆之間,只在手上握著的刀槍之下?!?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元煊聲音平穩,“殺回去的第一箭,由你來射?!?
剛踏入王南寺的后殿,就看到了縹緲的水霧。
靈遠回頭,隔著水霧像是看到了那一年入寺修行的長公主,水霧散盡,人影接近,他才看清來人漆黑籠冠之下,凌厲的面容,不復從前的死氣沉沉。
他想起從前師父遠遠見過一面煊太子,穿越萬重人影,師父不說太子如何氣度不凡,只說一句,太子那雙劍眉生得好。
人的眼神會被世事消磨,也會被時運振奮,唯有那雙劍眉懸于其上,注定了劍鋒終將指向遠方。
元煊站在了佛堂中,握著劍,“靈遠大師一路風塵辛苦,取回真經了?”
“吾主,當為新君。”
靈遠知曉再不能直視天顏,低頭抬手,僧袍直直垂墜,繼而逶迤地面。
五體投地,拜伏于緇衣腳下。
元煊低頭,看到了他匍匐瘦削的背脊。
她彎腰,虛虛伸手,“大師請起?!?
直到這個時候,越崇才意識到,他究竟跟了一個什么樣的主子。
他也曾經懷疑過,朝中多少官員沉浮掙扎,左不過為了權名財寶,自己的這個特殊的主子,她不要名,不要錢,自然只要權。
可他從未想過,這個想要掌控整個大周的權力的女子,最終想要爬到什么位置。
或許他想過,只是潛意識就否定了。
這世上或許會有被稱作陛下的太后,治理國家的女君,但不會有繼承皇位的皇女。
但現在,一切都被坦白攤開。
越崇下意識想要去找賀從,看賀從如何表態。
可賀從不在。
長孫行揮袍下跪,“愿隨吾主,挽狂瀾,理江山?!?
越崇在一片煩擾的佛音中,忽然明白了。
他在做一件,古往今來,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大事。
不是雞零狗碎的竊聽,不是錢色暖鄉的偷窺,是扶持一位前所未有的新帝。
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在北風中,身體比意識先一步下跪。
“屬……臣,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