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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能休整,元煊不能。
如今元煊剛剛即位,要有個君主的樣子,她要先回洛陽安撫朝廷百官,雖任命了主帥副將,卻還是要親自來督戰(zhàn)的。
大周傳統(tǒng),但凡大戰(zhàn),國君必親自領(lǐng)兵指揮,只是元嶷怯懦,才從未出征過。
身在皇位,哪怕是男子亦千難萬難,更何況她是開天辟地頭一個繼承父親皇位的女子,不是皇帝的妻子,不是王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女兒。
元煊沉沉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濁氣都嘆出來,這才牽了馬繩,飛身上馬。
身后的護衛(wèi)隊無聲跟了上來,如今該叫他們千牛衛(wèi)了。
“走,回洛陽。”
夕陽西斜時分,元煊的馬踏過京都的貴族所居的街巷,一路皆掛白幡,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像是這片繁華森冷的腐蝕土地下鉆出來的。
陽光到了夜幕降臨時,也不暖和了。
元煊垂頭看了一眼空出來的手。
戰(zhàn)時長時間握刀握韁繩,虎口掌心的血跡干涸了,有自己的,有敵人的,沉積在皮膚的紋路里,縱橫斑駁。
她知道,這樣的血漬,很難洗掉,要小心仔細,反復(fù)搓洗,不斷反復(fù)重演痛楚。
留守的賀從和越崇已恢復(fù)了京中的戍衛(wèi)和秩序,聽聞主子回來,早早守在了鳳闕之外。
“主子。”
元煊下了馬,也不多話,想到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一陣頭疼,“姑母可在洛陽,先前走得急,不曾來得及弄清城內(nèi)情況,越崇。”
越崇低頭,“東陽公……不在府中。”
元煊臉色一變,“后宮宮嬪還有永寧寺那群被迫剃頭出家的呢?還剩下多少。”
“……綦氏入城后……”越崇頭更低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在宮中了。”
元煊輕輕嘆了一口氣,在心底轉(zhuǎn)了幾個彎,要安排的事已經(jīng)轉(zhuǎn)了許久,“今日葬身祭臺的官員擬個名錄出來,還有祭臺之下的言行,一一記錄,呈給我看。”
“叫……算了我們的中書舍人都殺光了,叫國子祭酒來,草擬被害官員的謚號呈給我看,以表我慜惜之意,今日不是有幾個口才甚好罵得厲害的小官,像是后頭提上來的寒門之士,此等血案,綦氏罪孽深重,叫他們擬個檄文來。”
元煊頓了頓足,看著身后的侯官,“那幾個瞧著身份不高,連參加朝會的資格都沒有,怎么也跟著去了祭典,是否有旁的緣故?”
“去查查。”她補充道,“盧家圈禁下獄,穆府,抄家下獄,今日那幾個擬禪位詔書后被殺的官員,去他們府上撫恤吊唁,順帶提下這一茬,只說我,念及當時境況,不予追究,人死便罷了,撫恤金一份不少。”
“陛下寬宏。”賀從換了稱呼。
元煊擺擺手,“著人去打探東陽公的消息,明日大朝會,去準備吧。”
她走入太極殿,走上了那個位置,跪坐下去,一手按在了長案上,沒有叫點燈。
外頭的夜色一點點吞噬了剩余的光,元煊依舊靜靜坐著,直到光徹底消失,濃墨席卷而來,無邊孤寂似乎吞噬了她。
殿內(nèi)忽然響起了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從胸膛里不慎冒出來的,從骨骼共鳴到了五臟六腑,才不得不透出皮肉傳了出來,帶著濃重復(fù)雜的情緒,沉悶在太極殿內(nèi)擴散。
短短二十年,逐出龍樓,又歸鳳闕,再主中原。
元煊抬頭,目光平靜又瘋狂,穿透濃重黑夜。
平北亂,理朝局,改制度,富國民,拓南疆,這些阿爺和祖母想做的,做不到的,她都要一一實現(xiàn)。
明日起,改天換地,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她沒有勝利,她足夠清醒。
但她忍不住笑人世沉浮,天命人力,原來都能在算計中。
黑夜里突然冒出了一團燈火,從丹墀盡頭冒了出來,照亮了在冬夜里顫顫巍巍的白色絨毛。
元煊愕然瞇起眼睛,一手撐在案幾上。
崔松蘿就那么突然冒出來,連跑帶跳,提著沉重的裘衣一角,她步頻小,跑起來顫顫巍巍,磕磕絆絆,卻一刻也沒停。
身后陸續(xù)冒出來幾團光。
“崔少卿小心些!陛下面前不可無禮。”劉文君緊跟在后,勉強維持了訓(xùn)練有素的穩(wěn)健步伐,卻也比平日大出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