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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煊輕輕笑了一聲,繼而腰腹用力,向前傾身,轉腕間指節叩了叩跟前長案,直直瞧著劉文君,“這世道對女子要求很多,求得最多的就是要體面,不光自己體面,還要替丈夫替家族體面,憑什么呢?撕破臉又何妨,做你想做的。”
“你已經是個君子了,還要學會做個臣子,你會擁有我給你的權力,我要整頓朝堂,富國富民,重興盛世,你也要有你的志向,回去好好想想吧。”
劉文君向來是個聰明人,也正因為家仆可以聰明卻不能太聰明,并不敢濫用權力爭先。
她一時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卻又壓下。
一個讀書明理的人怎么會沒有志向呢?只不過在日復一日的壓迫與桎梏中失去了自主性,只會想要按照吩咐做到最好而已。
劉文君恭恭敬敬行了大禮,出了東堂門又折返,再度拜下,那張平淡清俊的臉上被正午陽光照耀有了光彩。
“臣之志,若無陛下,再無實現可能,如今接連征戰,又逢水災,國庫空虛,陛下卻心懷天下臣民,撫恤有加,臣有一言進于圣上,各處叛亂未平,王家人,不堪重用,更有平城舊族意欲奔逃,請陛下,查實。”
元煊登基的消息傳到了晉陽,跟著傳到晉陽的還有一紙檄文。
那傳抄過來的兩張薄薄紙頁擱在了案幾上,元諶盯著那兩張輕若鴻毛的紙,心中卻如同墜上了大山。
“那些宗室大臣也沒有一個有反對意見的嗎?”
穆望消息靈通些,他也沒想到元延盛布的棋盤這么廣,潤物細無聲地就得了民心。
想到這里,他便暗罵一句綦伯行當真是個蠢貨。
洛水之變算是讓他們失盡人心,就算武力再強大,還能殺盡天下人嗎?
更何況如今廣陽王都站在元煊那里,論兵力,只怕勝負還兩說。
“現在還沒有消息。”穆望聲音干澀,語氣艱難,如今到了這境地,已經是騎虎難下,元諶注定和綦伯行捆綁在一起,否則絕無活路。
“京中那群官員竟也服服帖帖?沒有任何異議?”元諶幾乎匪夷所思。
“他們敢有異議嗎?”
某種程度上,穆望和元煊受到的同一種教育。
“古往今來,成王敗寇,誰拳頭更硬,就算有幾個人不服又怎樣?難不成明達還相信對這世人扯得那些皮?什么忠孝仁義,什么人心什么正統,不過都是說得好聽些,皇位本就是污穢不堪,布滿鮮血的。”
“她元延盛演了一出大戲,受騙的又豈止你我,先帝太后,京中百官,誰不在她的設計之下?”
穆望出離地憤怒,“但那又如何!她偏偏就,騙過了全天下人。”
元諶蹙眉,看著氣得顫抖的穆望,“子彰何故對此婦如此憤慨,如今也未到成王敗寇之時,平城舊官僚我們尚能抓住,不如歸舊都,另立新朝。”
穆望猛然停下,胸口起伏。
他為何憤怒。
是因為遇上元延盛之后,他本以為能贏的局面,從未贏過。
他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發展的,本該他借綦伯行之勢扶持元諶上位,若是沒有元延盛,那么就算綦伯行殺了百官,那也是好事,他可以聯絡群臣,等候時機,殺了綦伯行,滅了綦氏,然后徹底上位。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呢?
是元延盛?還是那個,斷了他藏了一手救兵的崔松蘿?
那只是個從前還需要借他名號保住一間小小商鋪的小女郎。
穆望不知道,只是他隱約覺得,事情越來越失控,像小小的銀簪撬動了大周的柱石,然后風起云涌,地覆天翻,帶著很多逝去的情誼與機會。
他敗了一次又一次,但他還有機會。
“您說得對。”穆望盯著那兩張紙,“我們回歸舊都,只要陛下您在,我們才是大周正統。”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轉身回望,陰翳的臉上被外頭的光驅散了慍怒,只余冷冽。
“太原王來怎么也不叫人通傳?”
綦伯行來勢洶洶,胡族身體壯碩高大,陰影遮天蔽日,一雙泛藍的鷹目總是帶著兇厲之氣,哪怕臉上在笑,也叫人膽寒。
穆望警惕地握緊了身側的佩刀,半擋在元諶之前。
這里是綦伯行的地盤,一時半會他們只能受制于人,他若要殺他們,也不過眨眼的事。
那道陰影逼近了他們,叫他們連呼吸都頓了,胸腔鼓脹卻空乏窒息。
誰知下一瞬,高大的鷹犬猛然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