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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鳴不過四十的年紀,團圓的臉,成日板著臉,并不顯得多和氣,與文氣也只能勉強沾個邊,在如今人眼中只是個尋常的“老頭兒”,文人的衣服上是一張極大眾的臉,看上去出門就能上山去采藥。
“陛下求賢若渴,可只能徐徐圖之,先要瓦解地方豪族,再清除世家壟斷,而后天下英才才能如雨后春筍,此時大地干旱無比,怕是養不出多少賢才來。”
元葳蕤聽得李山鳴的話,到這時方才開口,“陛下待正月十五之后就要繼續推進三長制和均田令,還要重興各地學館,李祭酒請放心,靜待來日。”
李山鳴笑了笑,“怕是不容易吧?那些地方豪族有自己的塢堡和部曲,手下包蔭戶無數,不投奔豪族的,也都出家去了佛寺,連年天災人禍,誰還有心思讀書呢?”
崔松蘿聽著這話,神色漸漸淡下起來,一雙大眼睛掃著屋內另外兩人,有些局促,也有些心灰。
“如今每郡設鄉學,博士二,助教二,學生六十人,選擇學生先盡高門,次及中第,你們想要選天下寒士,就要從鄉學起,不再看門第,另辟寒門生員名額。”李山鳴卻并未等著她們反應,繼續說道。
“陛下既然重新啟用了中正,你們想要全國科舉,如今倒不如先折中,叫各地中正負責考驗當地學館與報名的士子,按照成績擬定名單,也算你們的地方科舉,再逐級向上推舉考教,到了中央交給我統一考核。”
崔松蘿眨眨眼睛,聽著聽著,只覺得好像耳熟,倒像是……劉文君從前和她們商議的時候就說過,難道那上頭沒寫解法嗎?
“待到大周內亂平定,百姓休養生息,私塾學館林立,寒門士子在官場步步高升,你們的科舉新制,就可以正式推行了。”
“只是各地中正與寒士名額的平衡之道,就要交給陛下裁決了。”
元葳蕤含笑,“果然陛下教我們與李祭酒討教是對的。”
“倒也不然,”李山鳴說著看向了一直記錄的劉文君,“我這位學生,怕是也早在心中想好了吧,否則,為何條例里都留了些口子。”
崔松蘿與元葳蕤都是一怔,轉頭看向了劉文君。
劉文君放下了筆墨,“沒想到先生當真肯認我。”
李山鳴擺了擺手,“當初你跟著太子聽我講課,替他做課業,替他提問題,我能不知道嗎?先太子頑劣,并不知曉人間疾苦,更不知地方政策與經典有何聯系,唯有你,你借著他問出你的疑惑,便可知你這些想了許久,豈會只有這么單薄的一張紙,不過是等著老夫說出來,朝中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沒那么多異議罷了。”
“也不知道你跟著新帝學了什么,罷了罷了,都給我背就是,反正我年紀大了,也走不快了。”
他見劉文君又要說酸話,轉頭看向了崔松蘿,“崔尚書,你好像有話想問我。”
崔松蘿瞪大眼睛,怎么人人都能看透她的心思?
“我只是……只是覺得……李祭酒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旁人都說……陛下叫李祭酒與我們議事,是在折辱您這個大儒。”
李山鳴眉頭一皺,“外面是這樣說的嗎?我,從三品國子祭酒,你,三品度支尚書,你,三品侍中,這還是范陽王,就因為我官兒小嗎?”
“那倒不是因為那個。”崔松蘿語塞,“是因為,我們是女官……”
李山鳴眉頭舒展,并未再刻意逗崔松蘿,他面目平靜,“你們都覺得我是大儒,定然會覺得女子為官甚至稱帝有違儒家理論,可子曰,有教無類,如今大周為何動亂不斷,為何漢人與鮮卑貴族甚至平民頻頻摩擦,只因前朝動亂,民眾不得教化,德化天下,方有盛世,只要陛下能夠做到這點,我就沒有遺憾了。”
他偏過頭,“你們不知道吧,我從前雖被稱為神童,可有時想要借閱些古籍,也只能求著那四大世家能允我借閱。”
“我曾經可惜文君博學廣知,心懷天下卻為女子,回去之后和小女兒嘆息真是罕見,不想她卻道,女子讀書卻少有地方可施展,自然天下女子都蒙昧起來。”
“在座的都讀過禮記,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我的心愿,就是,天下大同。”
“我已占了許多世道的便宜,替你們背些鍋又何妨。”
崔松蘿一時覺得罕見,一時又覺得原來這讀書多的,和真讀懂書的,果然不一樣。
劉文君叉手行禮,“多謝先生,只是我還有一言。”
其余幾人將目光看向她,她在矚目中坦蕩地抬頭,“這上頭還少了一策,興女學,允同等考試,想來,先生的小女兒,也會愿意參加吧。”
“若先生不信女子才學廣博者并不罕見,我們不妨先從京中貴族起?”
“這,才能天下大同。”
李山鳴怔然看著劉文君,仿佛是日常溫吞不露聲色的水,冷不丁換成了南來的茶,酪奴雖苦,卻實在清冽醒神。
她的鋒芒,在沉穩中庸的掩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