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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歸的鞋底踩過一處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血跡,粘膩的觸感讓她胃里一陣翻攪。墻角陰影里,一個穿著破爛軍服的人蜷縮著,看不清面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對周遭一切已無知無覺。
“他是傷員……”這些時日以來,救助傷員幾乎成為了李云歸刻在骨子里的條件反射,她剛想往前一步,趙海卻拉住了她。
趙海目不斜視,腳步卻放得更輕,低聲對李云歸道:“小姐,跟緊,別亂看,別搭話。”
這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人,聽到他這樣講,李云歸立刻不再看向那傷兵,縮回隊伍里,不再說話。
很快,他們走到了一個巷口,巷道幽深曲折,僅容兩三人并肩。兩側是歪斜的棚屋和磚墻,墻根處堆著看不清內容的破爛,偶爾有老鼠窸窣竄過。煤油燈用鐵絲胡亂掛在墻頭或屋檐下,燈罩熏得烏黑,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投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群無聲舞蹈的鬼魅。
這里并非寂靜。相反,充斥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密語。人影在暗處交頭接耳,迅速交換著手中的東西,可能是幾塊銀元,一小包煙土,或是一個油紙包裹。他們的眼神如同受驚的野獸,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陌生人,手始終下意識地按在腰間或袖口,那里通常藏著短刀、鐵棍甚至槍。
在這里,他們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個瘦得像竹竿,眼珠亂轉的掮客。他像聞著味的蒼蠅般湊上來,壓著嗓子:“幾位,尋點什么?盤尼西林?磺胺?兄弟我門路廣,價錢好商量……”他說話時,手指隱秘地比劃著數字,眼神卻不住地往李云歸臉上瞟。
趙海擋在李云歸身前,面無表情:“破傷風血清,有冰的。”
掮客眼珠一轉,笑容諂媚:“有,有!不過那玩意兒金貴,得加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帶路看貨。”趙海聲音冷硬。
掮客領著他們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更僻靜的角落,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盞小油燈。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坐在破桌子后,面前擺著幾個小小的、裹著棉套的玻璃瓶。
趙海上前,拿起一瓶,對著微光仔細看標簽、查封口,又摸了摸瓶身溫度。他沖李云歸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標簽模糊,封口粗糙,瓶身毫無涼意。假的,或者早已失效。
“貨不對。”趙海放下瓶子,拉著李云歸轉身就走。那掮客還在后面急急地低聲挽留:“價錢好說!再談談!”
剛走出不到二十步,斜刺里突然沖出兩個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的漢子,直接攔在路中。他們手里攥著生銹的刀片,眼睛死死盯著趙海腰間鼓囊囊的位置,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留下……買命錢!家里娃娃要餓死了!”
阿彪和水生瞬間上前,將李云歸護在身后,手已摸向腰間。趙海卻抬手制止了他們。他冷冷看著那兩個顫抖卻不肯退的漢子,從錢袋里摸出幾塊大洋,扔到他們腳邊的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
兩個漢子愣了一下,猛地撲下去搶錢,隨即連滾爬爬地消失在了巷道深處。
“趙把頭,就這兩個歪瓜裂棗,何必費這些錢?兄弟們打得過。”阿彪有些不解。
趙海道:“這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為了一口吃的,他們真的敢拼命。何況,不能響槍,一響,整個黑市都知道有肥羊,更走不脫了。”
一邊解釋,趙海一邊腳步不停,帶著眾人七彎八繞起來。然而,更大的危險似乎一直如影隨形。李云歸幾次感覺到有冰冷的目光從暗處的窗戶或拐角投來,那目光不像求財的亡命徒,更像毒蛇在評估獵物。趙海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改變了兩次路線,試圖甩掉可能的尾巴。
他們終于抵達趙海所說的“老蟲窠”附近。這里更加隱秘,巷道盡頭有一間看似普通的民房,門口卻有兩個精壯的漢子守著,眼神銳利如鷹。
趙海上前,對了一句暗語。守門人打量他們幾眼,尤其是多看了被護在中間、雖衣著樸素卻難掩清麗氣質的李云歸一眼,才側身讓開。很顯然,這地方趙海十分熟悉。
屋內別有洞天,是個稍大的堂屋,點著好幾盞燈,比外面亮堂些。空氣里除了慣常的渾濁氣味,還多了一絲化學試劑和□□的味道。一個穿著綢衫、戴著金絲眼鏡、看似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太師椅上,身后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