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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思晨幾乎是立刻驚醒了,醫者的本能讓她瞬間清醒。她撲到床邊,手指迅速而精準地搭上陸晚君的腕脈,另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纏滿繃帶的胸口。
“別動,別說話。”穆思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穩,“肺葉擦傷,肋骨骨裂,失血過多……你能活著,已經是閻王爺手下留情。”
她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檢查傷口。動作嫻熟,指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陸晚君任由她檢查,目光卻靜靜落在穆思晨憔悴的側臉上。昏迷前的記憶碎片洶涌回潮,爆炸的熱浪,撕裂般的疼痛,最后殘存的意識里,有人說,別睡。
說,那不算數……
陸晚君動了動嘴唇,干裂的唇瓣傳來刺痛。她用盡力氣,抬起那只未輸液的手,極其緩慢地,輕輕覆在了穆思晨正在為她調整輸液管速度的手背上。
這是穆思晨第二次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是穆思晨這些時日在這里,寸步不離。不僅僅是為了救她的命,更是要在那些醫院中往來穿梭的視線下,死死守住她最大的秘密。清洗、換藥、檢查,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環節,恐怕都是穆思晨親力親為,日夜戒備。
穆思晨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
陸晚君說不出更多的話,只是用那雙因重傷失血而顯得格外深黑、此刻卻漾著清晰水光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
這樣的眼神令穆思晨心頭一痛。
痛的是那雙眸子太過清澈,清澈到望向她時不帶一絲別樣的意味,痛的是那眸中盛滿了一覽無遺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別這般看著我。"穆思晨別過頭去,抽回手,語氣故作輕慢,"你當誰稀罕救你,還不是周姨她們擔心。"
她頓了頓,又道:"趕緊好起來,我的出診費可貴得很。"
話音未落,她已端起換藥的托盤,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出病房,將那滿室無聲的沉重感激與心底無從言說的苦澀,一并關在了門內。
陸晚君望著那扇輕輕合上的門,覆在被褥上的手指輕輕地蜷縮了一下。
穆思晨方才那一瞬間通紅的眼眶,倉促離去的背影,她并非沒有看見。
只是,自打她明白自己對李云歸的心意那一刻起,便漸漸讀懂了穆思晨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與她望向李云歸時如出一轍,小心翼翼,求而不得,甘之如飴,卻又苦不堪言。
她何嘗不懂那種滋味?
正因為太懂,才愈發覺得殘忍。
穆思晨待她的好,她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心底。從少時相識便處處照拂,到如今兩度救命、守口如瓶,。
可她這顆心早已給了出去,給得徹底,給得決絕,連殘渣碎屑都不剩半分。
對于穆思晨,她唯有感激,唯有敬重,再無其他。
思晨,對不住。
這幾個字在心底無聲地轉了千百回,終究沒能說出口。
陸晚君輕嘆了一聲,緩緩閉上眼,將那片冰冷而感激的清明,也一同關在了眼底。
又過了幾天,陸晚君已經能從穆思晨勉強攙扶下,在床畔坐一會兒。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污濁的灰黃,偶爾能透出一絲慘淡的白光。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微寒的穿堂風。
進來的是彭書禹,自那日從家中告別,多日不見,大夫人鬢邊竟也添了幾縷顯眼的霜色。看到她的那一刻,陸晚君心中一痛,若不是擔心她的安危,大夫人何至于此。
此刻,彭書禹手里提著一個不大的藤編食盒。
“母親。”陸晚君低低喚了一聲,險些落下淚來。
“醒了就好。”彭書禹在床邊坐下,語氣是一貫的平穩,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她打開食盒,里面是熬得米粒幾乎化開的清淡米粥,還有幾樣精致卻絕不油膩的辰海小菜。“云裳日夜守了你這些時日了,我讓她回去歇著。這是她盯著灶火熬的,趁熱用一些。”
陸晚君由著穆思晨將她扶起些,小口地啜飲溫熱的粥水,胃里有了暖意,神思也更清明些。但她依舊沉默。
彭書禹的目光落在陸晚君蒼白而沉默的面容上,那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木然與空洞,令她心尖一陣揪緊。
這些時日,陸晚君大多時候都是這般模樣,清醒著,卻異常安靜。縱是穆思晨與周云裳同她說話,她亦往往只是聽著,以點頭或搖頭作答,眼神時常飄向某個虛空之處,仿佛有半縷殘魂仍滯留在那硝煙彌漫、血肉橫飛的戰場之上,不得歸位,亦不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