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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與謝青瑯如出一轍了,薛明窈想。
......
當(dāng)晚夜色濃郁,星月暗淡,似有似無的夜霧籠罩著蒼蒼山嶺。
后山陳家人所住的宮舍,屬于陳良卿的僻靜一間,格扇門上響起篤篤兩聲。
得到主人的應(yīng)許后,陳澤蘭輕悄悄地推門走進,生怕驚擾正在讀書的兄長。
陳良卿抬頭,溫言道:“小妹來找我何事?”
陳澤蘭揪緊帕子,細聲細氣,“沒什么要緊的事,只是想和阿兄閑聊幾句。阿兄你先讀完手上這卷書吧,現(xiàn)在還早,我可以等一等。”
陳良卿答應(yīng)了,重新執(zhí)起書卷。陳澤蘭自去茶案旁坐下,端起一杯清茶啜飲。
茶氣清苦,絲絲彌漫在焚著檀香的靜謐斗室內(nèi),也將陳澤蘭涌動的心事?lián)崞搅艘恍?
陳良卿的房間,同他本人一樣,時時縈著一股沉靜的氣息,使人安神定氣,心中和悅。
從陳澤蘭記事起,陳良卿就已是克己復(fù)禮、寵辱不驚的少年君子,他待人和氣,溫文爾雅,說話有如清風(fēng)拂面,沁人心腑。
其實長兄也是如此,但長兄面對幼弟幼妹有威嚴的一面,與友相交則親善熱忱。二兄不然,二兄身上始終有種疏離感,對人對事都淡淡的,與他來往的文人雅士眾多,不少自稱其友,其實沒有人能與他親近。
連他們這些血濃于水的親人,都與他隔著看不透的厚厚一層。
二兄的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也是出了名的。
府里其他主子的仆婢犯了錯,求到陳良卿那里,他多半會代為求情,原宥其過。而他自己則二十多年如一日地恪守禮法,勤勉讀書,從未有半分逾矩。
陳家家法甚是嚴苛,陳家子女多少都去跪過幾回祠堂,陳良卿只被罰過一次,還是樁冤案。
那時二兄十四歲,已是進止有度,和泰有儀,書院的同窗捉弄他,將幾本穢褻小說夾在他書箱里。次日書被母親梁氏發(fā)現(xiàn),罰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反思一日。
二兄毫不辯解,聽話地跪了。
后來東窗事發(fā),英國公夫婦從書院夫子處得知原委,才知冤枉了次子。問他為何不為己剖白,陳良卿答曰他沒有檢查好書箱,理應(yīng)承擔(dān)責(zé)任。
此事被陳家長輩津津樂道,多次拿來教導(dǎo)子女省身束己,嘉言懿行。
二兄如此為人,陳澤蘭為自己將要和他說的話感到羞愧,可她忍不住,非要不吐不快才行。
一炷香后,陳良卿掩了卷,陳澤蘭迫不及待移了坐席過去,“阿兄,你可知自從你在殿上答應(yīng)為永寧郡主作畫,現(xiàn)在外頭傳了好多風(fēng)言風(fēng)語。”
“都傳什么了?”陳良卿淡聲問。
“說郡主纏上阿兄了,想和你——”陳澤蘭到底是深閨里的小娘子,不好說得露骨,紅著臉忸怩地吐了個詞,“和你有私。”
陳良卿面上不見波瀾。
陳澤蘭努努嘴,又道:“說阿兄人太好,這般給郡主面子,可別真叫郡主得逞了......”
倒沒有人這樣議論,只是陳澤蘭心中擔(dān)憂,二兄甚少拒絕他人,萬一郡主拿捏住這點,真的占了阿兄便宜,那就太氣人了。
傳言中永寧郡主極有手段,儼然是勾魂攝魄的女妖精,當(dāng)初惑得大皇子與三皇子爭搶她,現(xiàn)在更是魅力不減分毫,那日在燕射場,有多少將士被她看得臉紅,陳澤蘭看到她盛妝時的容光,心口都砰砰地多跳幾下。
陳良卿道:“自己立身端正,他人的閑言碎語,不必在意。”
“可是我不想叫阿兄和這種人牽扯在一起。”陳澤蘭急道,“永寧郡主可是個寡婦,聽說她與好多男子有染,當(dāng)初在西川喪夫還不到一年,就在府里養(yǎng)了個書生作情人,這樣的女子,怎配接近阿兄,怎配阿兄給她作畫!”
“書生......”陳良卿若有所思。
陳澤蘭茫然看他。
“澤蘭,不要多言他人是非,也不必為這等事困擾。”陳良卿溫聲道。
然而陳澤蘭心底的委屈溢出一些后,剩下的便爭先涌出。
“阿兄,我并非有意說永寧郡主的不是,只是我心里不好受。謝將軍一直沒有回應(yīng)我,我留意下來,總覺得他格外在意郡主,阿兄,他會不會也被郡主勾了魂兒去......”
陳良卿沉吟片刻,三人在翰林院見面的情景在眼前一閃而過。
開口時,聲音依舊清微淡遠,“澤蘭,如若真是這樣,那也無法,你不妨考慮其他的適婚郎君。”
“阿兄,我不愿意。”陳澤蘭卷睫頻眨,泫然欲泣。
她心悅謝濯,并非一朝一夕。兩年前謝將軍首次來京登朝,被陳良正邀到府中,她遠遠窺了一眼,就此心有所屬。謝濯出征南疆時,她還去了京郊玉福寺為他求平安。
陳良卿遞給她一方素帕。
珠淚轉(zhuǎn)瞬滑落,陳澤蘭接了帕子,抽搭搭地道:“阿兄,我不想放棄,五公主也對謝將軍有意,若是比不過公主我認了,可怎么能是永寧郡主......”
不管情意是深是淺,謝濯都不可能娶郡主。但陳澤蘭仍是格外介意,被一個水性女人的美色吸引,謝濯神武的形象簡直大打折扣。
她抹抹眼淚,看見陳良卿神情柔和,不見厭煩,索性把心里的不快一股腦掏出來,邊哭便訴說她對謝濯的心意,中間還夾著幾句對永寧郡主騷擾阿兄的不滿。
“阿兄,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沒有批評我不守閨訓(xùn)。”陳澤蘭斷續(xù)抽噎著,“我知道我應(yīng)該去找阿嫂傾訴,可阿嫂與永寧郡主關(guān)系好,我沒法說出口,我真不明白,阿嫂這樣蕙質(zhì)蘭心的女子,怎會和郡主交好......”
陳良卿饒有耐心地聽著,不時輕輕點頭。
等陳澤蘭哭夠了,說夠了,夜霧又濃了幾分。
陳良卿喚來婢女,讓她們扶著神情恍惚的小妹回了房間。
斗室安靜下來,燈盞里的光焰兀自跳躍,忽長忽短。陳良卿原地站了半晌,走到香幾旁添上一片檀香,揚手將沾滿陳澤蘭淚水的帕子丟進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