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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微靠在厚厚的軟墊上,頭上扎著抹額, 多鐸坐在她床邊, 將手中人參雞湯一勺一勺吹涼送到她嘴邊,于微一邊低頭喝湯,目光卻忍不住投向搖床中安靜熟睡的新生兒。
大夫說她或許是食用了什么寒涼的食物, 才導致早產, 于微想到了自己貪嘴吃的柿子,一想到小兒子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嘴饞, 才變得如此孱弱, 于微心中就忍不住的愧疚。
“不然別叫費揚古了吧。”
盛京人均每家一個費揚古,先汗有費揚果, 汗有飛揚古共公主, 在盛京的街道上喊一聲費揚古,街上一半的人都會回頭, 這么可憐的小孩子, 當然要取一個用心些的名字。
多鐸抬頭,看了于微一眼, 不知道好好的她怎么又忽然變卦, 但她既然說了, 多鐸想了下,道:“那叫二十八?”
滿族有以祖父、父親年紀命名兒子的習俗,金二十八,象征孩子是在他父親二十八歲那年出生。
于微蹙眉, “憑什么不叫二十三?”
孩子也是在她二十三歲這年出生的呢。
“那叫什么?”
“就不能跟取一個跟豪格家富綬差不多的名字嗎?”
前不久,肅親王妃杜勒瑪生下一子,三四十歲的豪格終于摘掉了‘生不出兒子的男人’這頂大帽子,正式跟有兒子的諸王貝勒們同桌而坐,‘沒兒子’這一桌,只剩下多爾袞孤零零一人。
汗很欣慰,自己終于當上爺爺了!
他感動得拜了一下先祖,又賞賜給豪格馬匹、鞍轡、金銀等物。
大清效仿中原制度,不斷漢化,第三代的年輕人取名,已經隱隱有了漢風,比如富綬,一聽就是個寓意吉祥的好名字。
多鐸端雞湯的碗垂下,擱在腿上,不滿道:“費揚古怎么了嘛,怎么不好聽?你非要取個漢人的名字,成什么樣子。”
“那你還穿漢人衣服呢。”于微嘴快。
“那能一樣嗎?衣服好看,你看那漢人的名字好聽嗎?”
“怎么不好聽?”
于微說話一使勁,陣陣溫熱就從身下溢出,生孩子之前,沒人告訴她,生完孩子會來一個月的大姨媽,血一流,她一時就有些難受,心中惱怒,看見兒子,又覺得愧疚,百感交集,醞釀成酸澀的委屈。
她望著多鐸,罵他的話還未出口,眼淚先砸到了手背。
眼見福晉落淚,多鐸沒辦法了,連連道:“你取,你取!你生的兒子,你取,你別哭。”
他放下手中瓷碗,擦掉于微腮邊淚痕,“你不能哭。”
于微別過頭,不想理他,多鐸無奈,低頭去看她的臉,“好了,你愛取什么取什么,你取什么都好。”
“要叫福康。”
多么有寓意的名字,福氣、健康。
多鐸:“......”
他伸手,將于微攬入懷中,“好名字。”
于微抬頭,去看多鐸的臉,“真的。”
“假的。”多鐸低頭,眼中嫌棄一覽無遺。
于微伸手就照著他的胸口錘了一拳,多鐸握住她的手腕,“好了,不是都叫福康了。”
“讓他以后自己抓鬮吧,就跟東莪一樣。”于微也看開了,福康對于現在的大清來說,還是太先進,可能會起到相反的作用。那就讓小兒子自己抓吧,是叫費揚果還是叫福康,看命了。
“也行,不過先不要說他有兩個名字的事情,不然只有他有小名,他的阿哥姐姐們該不高興了。”
“那先叫他什么?”于微看向多鐸。
多鐸短暫沉思,緩緩吐出三個字,“小寶。”
于微:“......”
多爾博坐在母親身邊,聽額涅哄搖車中的小弟弟,柔聲喚他‘小寶’,多爾博眼中期許一點點暗淡,寶根、大寶、小寶,他是什么?
就在他出神之際,一只暖暖的手落到他肩頭,于微發覺兒子神情低落,小心湊到他身邊,將下巴輕輕放在自己手背,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多爾博怎么不高興啊?告訴額涅好嗎?”
多爾博轉過頭,看了眼于微,又看向搖車中的弟弟,他猶豫再三,終于問出了那個他一直耿耿于懷,卻得不到答案的問題,“額涅有了小弟弟,就會不再喜歡多爾博了嗎?”
“怎么會呢?”
多爾博垂眸,遮住眼中落寞,“不會嗎?”
“你跟阿哥、弟弟,都是額涅的兒子,額涅怎么會厚此薄彼呢?額涅很愛你,也愛阿哥,愛弟弟,愛你阿瑪,他們也很愛多爾博,我們是家人,怎么會不再喜歡你呢。”
于微就猜到多爾博是在吃弟弟的醋,凡孩童,無一不希望成為父母關注的中心。
“兒子讀鄭伯克段于鄢,武姜夫人就很厭惡他的長子,疼愛她的幼子,鄭伯和共叔段,都是武姜夫人的孩子。”
于微愣了一下,顯然,她沒想到多爾博居然會如此多思,這個看起來小小的孩子,心中隱藏著無限的情緒,恍惚間,她想到了年少的自己,孩童的情緒,在大人眼中,是那么微不足道,可對那個孩子來說,卻是一生無法磨滅的過往。
“既然多爾博這么說了,額涅就告訴多爾博,額涅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可能事事做到絕對公正,就算額涅在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地方,會厚此薄彼,多爾博也會是額涅偏愛的那個孩子。”
“額涅和武姜夫人一樣,生長子的時候難產,為了生下你的阿哥,我差點就死了。按照時人的說法,你的阿哥虧欠我。你的弟弟,他早產來到這個世界上,是這么羸弱,額涅虧欠他。”
“多爾博你,是額涅所有孩子中,最特別的一個,你足月誕生,卻不曾讓額涅受難,健康,不會讓額涅擔憂、愧疚。你是個很好的孩子,額涅將你放在和額涅一樣的位置,我們母子,互不虧欠,是要一起往前走的母子。”
多爾博注視于微的眼睛,“是....”
他是最特別、和額涅比肩并行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