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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大樹三個人都抱不住,直沖云霄,樹冠如傘。
許嘉清遙遙看見陸宴景跪下,抱著墓碑說話。
他以為陸宴景在與母親互訴衷腸,可陸宴景說的卻是:“母親,你的計劃落空了。”
“我找到了我的愛人,我們會在一起。”
“他很漂亮吧,不僅漂亮,還很善良。”
“他渡化了我,我再也不用生活在你的陰影下。”
說著說著,陸宴景竟然抱著墓碑大笑起來。
山上有風,聲音鉆進風里,吹到許嘉清耳旁時,被扭曲成了哭泣。
他背過身子去看海面,難得心下酸苦。
他也想母親了,這么久沒有回家,母親一定想他想得眼睛都要哭瞎了。
可他不能回去,不能回去連累母親,讓她成為威脅他的工具。
直到天快黑時,陸宴景才來叫他回家。
開車行駛在下山的路上,許嘉清去看陸宴景映在玻璃窗上的臉。
山上只有他們,陸宴景開得快極了。
搖下車窗,風把他們的頭發吹亂。
有好幾次許嘉清甚至以為他們會掉到海里,卻驚險過彎。
陸宴景看起來與往常一樣,眸子卻越來越亢奮。
他說:“許嘉清,你想聽我母親的故事嗎。”
許嘉清不想聽,但他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忘了陸宴景是個神經病。
雙手死死抓著車座,陸宴景把油門踩到底,前方是萬丈山崖。
陸宴景說,他是隨母姓,母親家非常有錢,可母親卻看上了位窮小子。
這是個狗血又惡俗的故事,用一句話概括便是:賢妻扶我凌云志,我贈賢妻私生子。
陸宴景看著許嘉清,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索命厲鬼。
蒼白的臉,充滿血絲的眼。興奮至極。
“所以我母親瘋了,把那個女人樓上推了下去,一尸兩命。”
“拿刀去砍父親,把他嚇得此生無法再生育。外公疏通關系,給母親開了精神病證明,關在家里。”
“家里沒有人,所以母親只能折磨我。”
“拿針扎我,不給我飯吃,把我捆起來掛在房梁上三天三夜,幾乎把我折磨死。”
又是一個急轉彎,幾乎半個車身都甩到了外邊。
許嘉清甚至還有心思想,豪車就是不一樣,要是別的車,他們估計現在就在海里。
陸宴景去抓許嘉清頭發,笑得溫柔極了:“我多希望她只是折磨我啊,可是她腦子清醒的時候又對我太好。抱著我說話,和我道歉。說她只是病了,她會好好吃藥,求我不要怕她。”
“我只是個孩子,母親喜怒無常,我怎么會不害怕。”
“于是她病得更加重了,可我八歲生日時,她一整天都很正常,拉著我去海邊吹風。”
“那天的風浪很大,只有她獨自撐著一只小船。來到海中央,船幾乎要被浪打翻。”
“我知道她要帶我一起去死,我不怕,我把這條命還給她。”
講到這,陸宴景突然停了車,拉著許嘉清的胳膊下車去看海浪。
夜晚的海一片漆黑,就像一張大嘴要把人吞噬。
陸宴景的手就像鉗子,抓得許嘉清疼極了。
陸宴景看著許嘉清:“浪把船打翻,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嗎?”
許嘉清不敢說話。
陸宴景說:“她救了我。”
“她根本不會游泳,她用盡渾身力氣舉著我,自己幾乎要溺死。如果不是剛好有一只漁船要回港,我們真的會一起死。”
許嘉清無言,可陸宴景卻愈發激動了起來。
“回家以后她又恢復了正常,我以為她好了,我真的以為她好了!”
抓著許嘉清雙臂,滑跪在地上:“直到有一天我說我餓了,她給了我錢,讓我自己出去吃飯,順便給她買一份。”
“當我提著打包好的飯回家時,看到了她落在地上的尸體。”
“許嘉清,你知道跳樓的人是什么樣嗎?”
“腦漿流了一地,身體扭曲,甚至可以看到內臟和腸子。搬都搬不起來,要用鏟子鏟。”
“那時外公在海外,只有我在深港。我得看著他們把母親鏟起,把這灘東西送到火葬場。”
陸宴景渾身顫抖,死死抓著許嘉清胳膊。
他沒有說話,任何安慰人的話,此時都太輕了。
許嘉清與他面對面跪下,就像夫妻對拜。
他伸手去攬陸宴景腦袋,把他抱在懷里。
什么話都沒講,又好像什么話都講了。
陸宴景在心里嘲笑他,明明自己都怕得不行,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打顫,居然還能分出心思安慰他。
蒼蘭花香混雜著溫熱的體溫,許嘉清抱著陸宴景,去拍他肩膀。
他說:“一切都過去了,我們應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