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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門前,舉子們連成片地依然跪伏在闕間廣場上,各個脊背挺直,雨水浸透了木冠束起的發髻和潔白的棉布衫,卻無一人站起退卻。
這群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雖無錦衣華服加身,手無寸鐵,卻有最赤忱的熱血和壯志,足以讓他們不懼烈日炙烤,不畏暴雨侵刷。
“召回榮建,論罪降罰!驅除韃虜,拒不和親!”
一聲又一聲直抵人心的呼喝,在京都掀起巨大的震蕩。
禁軍持刀遠遠圍在外沿,不敢輕易上前,這般僵持的局面已然持續了一整個下午。
宮外尚且如此,便可窺知宮內的暗流洶涌。
謝青崖策馬當街而過,忽然目光一頓,眼神微瞇,當即勒馬停在了一家酒肆前的里巷里,翻身下馬,三兩步沖入酒肆,快步上樓,破雅間門而入。
酒肆的小廝阻攔不及,被他關在了門外。
雅間內靜坐飲酒的楊懷仁眉梢一挑,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來人狠狠扣在了墻上。
案幾被掀翻,瓷質的酒盞墜地應聲而碎,酒液流淌一地。
楊懷仁輕“嘖”了一聲,道:“謝將軍可真唐突?!?
謝青崖聞言,面色沉沉,手肘使勁抵住他的脖頸,勒得他幾近喘不過氣,再難出言。
二人身側便是酒肆當街的竹窗,垂眸望下去便能一清二楚地將承天門前的動靜盡收眼底。
謝青崖瞥了兩眼,收回目光,冷聲問:“李瑞現下聽你號令?”
楊懷仁臉色泛白,艱難地自喉間吐出幾個字:“謝將軍慎言。”
謝青崖氣惱不已,越發使勁按住他,低喝:“你這是要害死她!”
“臣子……盡忠職守,聽命行事,有何之過?”楊懷仁用手去掰桎梏在脖頸的胳膊,費了好大的勁才得以喘息幾許,“為人臣者,最要緊的便是一個忠字。”
“冠冕堂皇!”謝青崖冷哼一聲,“公主若失勢,你又忠心給誰看?”
他言及此,忽然目光一凜。
公主若失勢,此人恐怕依舊能在朝中安然無恙。自開科舉以來,大梁朝第一個寒門出身的狀元郎,才氣過人,長袖善舞,年紀輕輕便官至中書侍郎,位高權重,不單單只是公主麾下牙齒最尖利的鷹犬,同樣也是皇帝削弱世家的一柄利器。
他恐怕早就尋好了退路!
李相重病,纏綿病榻日久,政事堂相位空懸,早已有人蠢蠢欲動地緊盯著這塊肥肉。皇帝有心重用寒門子弟,破格推舉楊懷仁入政事堂也不是不可能。即使若非如此,他也定是被爭相籠絡的對象。
若公主大勢已去,他轉頭便能另謀高就,擇旁木而棲。他當然不必在乎公主的死活,甚至說不定一早便有了擺脫公主的心思。
正當謝青崖抬手準備照著楊懷仁的臉狠狠給他一拳時,雅間的門“砰”一聲被打開。
門外立著太子和幾個親兵,一臉的來者不善。
“謝青崖你一下午跑哪兒去了?!”太子蹙眉望著雅間內此景此景,板著臉問。
謝青崖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楊懷仁,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論此人有何私心,當下他是聽命于公主,為公主趨馳之人。
楊懷仁卸下桎梏,略顯敷衍地對來人行了禮,爾后兀自低垂著頭,平緩著呼吸。
謝青崖抬手將腳邊的案幾扶正了,爾后不緊不慢地抬眸對太子道:“臣碰巧遇見中書侍郎,來討杯酒喝。若耽誤了正事,還請殿下勿怪?!?
太子冷冷道:“舉子鬧事,圣人命禁軍鎮壓,你身為禁軍之首,玩忽職守,該當何罪?”
謝青崖分毫不懼他冷言冷語的怪罪,淡然道:“臣已命陸勇隨時待命,聽命于殿下。眾目睽睽之下,又動不得那群舉子,僵持這大半日,有禁軍統領盯著便是了?!?
太子瞇了瞇眼,一下午兵荒馬亂,委實分不出心神查探謝青崖的蹤跡。
他盯著謝青崖一步步走近,仔細審視,忽瞥見他頸項間縱橫交錯的紅痕。
那痕跡清晰分明,瞧著竟像是才剛新添的。
太子蹙眉。這廝午后難不成跑去平康坊尋歡作樂去了?
謝青崖渾然不覺。
太子一言難盡。原還擔心這素來不按常理出牌的謝十七臨陣倒戈,去通風報信。誰想他竟玩心如此之重。
太子瞥了眼縮在雅間一角不聲不響的楊懷仁,拉著謝青崖一道出酒肆,一面走一面道:“罷了,承天門前有陸勇撐著,你隨我一道入宮去,向圣人陳明此事。怪我偏聽偏信,那李瑞滿嘴謊話,居心叵測,背后定有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