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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繼續道:“不曾想瑞安去意已決,不愿兒臣因此事入宮惹怒父皇,連累兒臣,竟以死相逼。她拔下簪子抵在脖頸間,不準兒臣攔她接旨。”
她一臉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樣,仿佛當真不再插手此事了:“她要去便去罷。若她此去能保我大梁邊境十年安穩太平,也算不枉她這一生了。”
太元帝瞇了瞇眼,兀自低頭抿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你放心,和親公主的嫁妝和隨行人員一律按最高規格置辦,再從內庫之中另取一份嫁妝,走朕的私賬,決計委屈不了瑞安。”
“兒臣替瑞安謝過父皇。”
皇帝慢悠悠地擱下茶杯,又道:“只是今日舉子們在承天門前鬧事,叫吐蕃使臣們聽了還不知有何心思。正是和談的節骨眼上,鬧出這樣的事……這些迂腐的讀書人哪里知道打一場仗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他們在紙上談兵倒是輕巧!”
公主輕聲附和道:“可不是嗎?書讀得多了,反而不知變通。如此放任他們這般鬧下去也不成體統,還是早些勸他們散了為好。”
皇帝冷哼一聲:“若不是念及他們年輕氣盛,輕易受人挑唆,不然通通押進大理寺去算了。”
趙嘉容面色分毫未變,抿了下唇,認真地出謀劃策:“讀書人最厲害的便是那張嘴,強硬鎮壓必定適得其反,還是以安撫為上。”
父女兩人誰也不說破,維持著父慈女孝的和諧氛圍,偏叫一旁立著的魏監緊張得滿頭大汗,一刻不敢分神,生怕下一刻皇帝便臉色大變,暴喝而起。
“聽聞領頭的那個叫李瑞,乃是李相遠親,趙郡解元?春闈在即,他也不怕官袍還未加身便掉了腦袋。”皇帝言及此,話音一轉,眸光銳利,“你可認得此人?”
公主微頷首,見皇帝手邊的茶杯空了,抬手為其又倒了杯熱茶,爾后才道:“此人乃是此次春闈奪魁的有力人選,頗有才氣。”
皇帝半晌不曾接過她遞過來的熱茶,只目光沉沉地望著她,似是在研判。
“兒臣以為,李瑞所言也并非全無道理。”趙嘉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半分不見晃動,語氣也四平八穩,“西北軍此次慘敗,安西大都護的確是罪無可恕。父皇下旨召回二舅父,讓他進京述職,無可厚非。舉子們既然如此請命,便順勢應下。此旨若下達,料他們也不敢再得寸進尺,妄議和親之事。”
皇帝眼眸微縮,接下了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爾后漫不經心地道:“朕倒也不是不愿下這道旨,只是你二舅父在西北守邊境這么多年,勞苦功高,貿然讓他來回奔波,趕回京城,恐有傷君臣情誼。”
“舅父此戰大敗,父皇半分不曾追究,如今只是讓他回京述職,有何不可?舅父必會理解父皇的苦心。”她主動接下這塊燙手山芋,“不若便由兒臣履舍人之職,草擬此旨,在朝會上當眾宣讀?”
再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了,這道旨意只有在她的手中草擬下達才會順利生效。中書門下聽她號令者足以避開榮家批下這道旨,且榮家至少當下舍不得棄掉她這顆棋。
皇帝唯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讓她重回朝堂。
比起扳倒榮家這樣的大計,這代價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皇帝輕晃手中的茶杯,兀自看著杯中茶水輕漾,似是在忖度是否還能容她再興風作浪些時日。
趙嘉容自認誠意十足。
見皇帝半晌不接話,她索性再加上一把柴火,又道:“詔書一案也拖延不得了,依兒臣之見,還是盡早結案,免得再生事端。大理寺涉案頗深,已難服眾,不若讓刑部接手此案。”
趙嘉宸擺不平的案子,由她來擺平。
承天門前僵持不退的舉子們,由她來勸退。
久在西北重兵在握、猖獗無度的邊將,由她來召回。
皇帝緩緩抬眸,擱下了手中的茶杯,淡聲道:“那便依你所言。”
榮家這塊心病,在皇帝心里久病難愈,早已潰爛。以毒攻毒,也不失為一種良方。
公主面上綻開一抹溫和的笑,一如往常般溫順地道:“兒臣領命。天色已晚,兒臣即刻便至承天門前,傳達父皇口諭,召回安西都護。”
皇帝擺了擺手,低頭掐了掐眉心,似是頭疾又犯了。
趙嘉容瞧在眼里,不動聲色,躬身退了下去。
直至公主的身影消失于眼簾,魏監才稍稍松了口氣。他接過一旁內侍遞來的羹湯,轉而恭恭敬敬地呈給皇帝。
皇帝臉色沉沉,并無胃口,讓他將羹湯擱在了一邊。
晌午后和榮相下了半日的棋,案桌上堆疊了厚厚一摞奏章。皇帝信手翻開了最面上的一本,打開瞥了兩眼,忽地氣血上涌,猛地抬手摔了手邊的茶杯。
青瓷茶杯墜地立時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四處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