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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節省用藥,厚厚涂了一層,以期效果加倍。
末了,他又捧起公主另一只手細細察看,上上下下打量公主片刻,再未瞧出異樣,出聲問:“還有旁的傷口嗎?”
公主不接話,臉色依舊不明朗,眉間尚有郁結。
謝青崖心知結癥所在,嘆了口氣,輕聲道:“公主可知肅州兵力只余數百人,何以支撐到今日?”
果不其然,此言落下,便見公主抬眼望了過來。
他正色,接著道:“城陷之時,城中百姓自發加入混戰之中,用鐮刀,用鋤頭,前赴后繼,死守城門。”
“臣行軍打仗這么些年,攻過、守過的城池不知幾何,卻從未見過如此英勇無畏的百姓。肅州城的太守都棄城而逃了,肅州城的百姓何以如此?”
趙嘉容凝目,靜靜聽著,眼神示意他繼續講。
“臣下晌撫恤傷兵,有青壯百姓自發投軍入伍,問其緣由。他們道,國難當前,貴如公主,弱柳之軀,尚能堅韌不拔,非但與他們升斗小民共進退,還親自入醫帳不辭辛勞救死扶傷。他們男兒大丈夫又豈能拋家棄國,茍且偷生?自當從戎抗敵,報效家國。”
公主半晌無言。
屋外夜幕沉了下來,一片寂靜中隱隱傳來三軍休整的呼喝聲。肅州城內一掃昨夜的蕭索頹勢,家家戶戶點了燈,街巷里飄著煙火香氣。
屋內,案幾上那星昏黃的燭火靜靜燃著,柔和的光暈映照在公主的臉頰上,隱隱透出一片日暮黃昏似的悲傷。
謝青崖幾乎從未窺見公主此般情態,心下也不免有些悵然。
無憂,無憂。當真是天底下最赤忱美好的祝愿。
他開口勸慰道:“公主不必自責。瑞安公主經此歷練,往后也能獨擋一面了。想來也是她的造化,往后必定順遂無虞。”
趙嘉容只覺得這造化弄人,不服得很。她萬千呵護的妹妹,憑何要吃這般的苦?究其本根,到底還是她如今根基不夠深,尚且無能撼動天地。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就寢罷。”謝青崖轉頭去整理床鋪。行軍在外,日常起居不便假他人之手,這些細碎的事務他早已得心應手。只是往日多有潦草,今日伺候公主倒格外細致起來。
只是再如何細致,也不及公主府錦繡堆那十分之一的舒坦。
他一面鋪床,一面問:“公主打算何時動身回京?”
趙嘉容聞此言,扭過頭望向他,乜著他道:“怎么,這便想趕我走了?”
“臣借十個膽子也不敢”,他頓了頓,語氣誠懇,“軍中到底比不得京城安穩。這肅州城也太平不了多久,那吐蕃贊普留在城內委實是個禍患。”
見床鋪收拾齊整了,公主起身移步上榻,打算趁這片刻太平好好休養。
“明日一早,臣派一隊人馬護送公主回京?”他試探著問。
“不急。”她說著,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端杯水過來,爾后才接著道,“旬日內太子將至甘州,奉旨接瑞安回京。”
謝青崖皺了眉。眼下西北局勢變幻莫測,旬日內,難保變故橫生。且太子乃是奉旨,名正言順。公主此番暗自北上,遲遲不歸,皇帝又當如何?
他暗暗憂慮,公主的心思卻分毫不在京中。
在把瑞安送回京都之前,趙嘉容還有許多事想做。
她喝了幾口水,將瓷杯放在案幾上,又在棉被上攤開那輿圖。圓潤的指尖在輿圖上游移,指向安西四鎮之一的疏勒鎮。
這安西四鎮原是大梁開國時的軍鎮,拱衛西北,這幾十年來卻幾度失陷,慘遭涂炭,成為大梁西北邊防的心腹大患。今歲謝青崖一鼓作氣收復了緊鄰安西都護府的龜茲和焉耆二鎮,大快人心,剩下尚未收復的便是與吐蕃北境相鄰的疏勒、于闐。安西四鎮一日不收復,大梁一日不得太平。
“……榮建此刻正與吐蕃大將赫達對峙于疏勒。”
謝青崖順著公主的指尖望過去,補充道:“兩方均未大動干戈。榮建提防著宮中,榮家軍大半留守于安西都護府;吐蕃則暗調人馬至沙州、肅州,企圖趁亂殺了年幼的贊普。”
那吐蕃大將赫達乃是如今吐蕃贊普扎西的叔父,篡位的野心昭彰。此番和談吐蕃讓贊普親至大梁,背后的居心實在叵測。
公主的指尖轉而往東折,在當下肅州的地界上輕點了一下。
“吐蕃內亂,實乃良機。”她語氣平和,卻篤定。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謝青崖耳朵里卻沉甸甸的,讓他心口一跳。
趙嘉容氣定神閑。指尖不疾不徐地自肅州南下至涼州,爾后突然一頓,向西折去,借道吐谷渾,直指吐蕃的都城邏些城。
“若派人將贊普護送回邏些城,赫達必退兵。”
謝青崖聞言,輕蹙了下眉。他不太明白此舉的用意,如此豈不是給榮建做嫁衣?皇帝下密旨誅殺榮建,必不愿榮建再立收復疏勒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