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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放的什么呀?哎,還說放《渡江偵察記》呢,老片子《地雷戰》,早就看過好幾回了。”馮亮嘀咕著,拽著馮蕎就想往人堆里擠,卻被馮東攔住了。
“正面人太多了,擠不進去,咱要不看反片吧?”
電影幕布用繩子拉在兩根高木樁之間的,其實就是一大塊白布,幕布反面能透光,也一樣看得到影像,不影響電影情節,就是看到的左右和字幕都是反的,多少有點別扭。不過正面擠不下,反面沒人擠,因此來晚的人也樂意看反片的。
“反片看著別扭。”馮亮說。
“正面人太擠,你倒是無所謂,馮蕎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叫她跟著瞎擠什么。”馮東知道自家堂妹長得俊俏,身段兒也好,這年紀的小姑娘水靈水靈的,本就容易吃虧。那人堆里擠來擠去,啥樣的敗類沒有?還是看反片算了。
他們路遠,沒帶板凳來,馮亮跑去找了幾塊平整的石頭,跟馮東一左一右護著馮蕎,堂兄妹三人就坐在反面看了起來。
這《地道戰》看了可不止一回了,臺詞都能學出來了。早春天氣到底還有些冷,三人裹緊衣裳,袖著手,一邊看著,一邊討論今晚是不是只有一部片子,要是放兩部片子,等會兒說不定還能放《渡江偵察記》呢。
“哎,那個是不是小粉?”
一卷膠片放完,換膠片的空擋放映員開亮了電燈,透過幕布底下的空擋就能看到對面的人。馮亮用胳膊搗了搗馮蕎,指著對面的人群叫她看。人太多,燈光又不明亮,馮蕎看了看沒找到,馮亮就繼續指著叫她看。
“看見了沒?就是小粉。哎,她跟誰來的?她一個小丫頭也敢亂跑。”
好容易看到馮小粉的臉,正笑嘻嘻擠在人堆里說話,旁邊幾個男女青年,馮蕎不認得,都不是她們村的。
“她旁邊那幾個人,不是咱們村的。小粉也不知跟誰一塊來的。”馮東也看著對面,目光掃過人群,忽然一個眼熟的身影從前邊晃了過去。
“哎,那邊那個人,是不是孔志斌?他也來看電影了?”
“孔志斌也來了?你說這小子吧,來也不喊我們一聲。”馮亮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馮蕎一眼。
那年代農村保守,對自由戀愛是有成見的,自由戀愛約等于傷風敗俗,因此青年男女來往都很注意。但是已經訂婚的,來往就能方便些,不至于太嚴苛。孔志斌跟馮蕎有婚約,又是一個村的,兩人來往雖然不是多親密,但也很多機會碰面說話。
孔志斌跟馮亮是一起上小學的同學,又一起讀過高中,因此以前孔志斌就會通過馮亮來邀馮蕎一起玩。就比如以前去外村或鎮上看電影、看戲之類的活動,孔志斌也會借著找馮亮搭伴兒的由頭,喊上馮蕎一道去。
今晚孔志斌卻沒吱聲,他自己來了?
馮蕎聽到說孔志斌,抬眼看了看,還沒看到人,這時放映員換好膠片,電燈關上,光一暗對面也就看不清楚了。
盡管訂了婚,小姑娘家說到對象還是不好意思的,馮蕎把注意力放回到電影上,隨口說:“你管人家呢,許你來看電影,就不許人家來看?”
馮亮想說什么又沒說,就笑笑。這時電影里恰好放到地雷炸翻一大片鬼子,馮亮拍手叫了聲好,馮小粉和孔志斌的插曲也就沒再提了。
《地雷戰》放完,露天電影場立刻喧嚷起來,很多人都站了起來,有的抱著板凳準備走人,有的則四處打聽著還沒有第二部片子。這時廣播里傳來女廣播員的聲音,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聲音甜脆,尾音軟軟地往上揚。
“廣大社員同志,接下來放映第二部影片《渡江偵察記》,歡迎社員同志們觀看。”
“太棒了!可算沒白來。”馮亮高興地兩個拳頭一碰。
而在露天電影場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孔志斌也因為這聲音,渾身激起一陣興奮。
這聲音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甜美迷人,那軟軟上翹的尾音依舊讓人心里發癢。播音的正是陳茉茉,她現在在鎮公社當廣播員。
第6章 天鵝肉
陳茉茉是知青,兩年前來到馮莊村插隊。這姑娘正經的大上海人,大城市人,聽說她爸爸是大學的音樂教授,媽媽是話劇演員,養得這姑娘渾身上下都是藝術氣質。可惜那時候知識分子不值錢,自顧還不暇呢,護不住家里,才讓一個嬌滴滴的女兒來到這偏遠農村插隊。aa
陳茉茉剛來到他們村插隊時,那叫一個白白嫩嫩,跟農村姑娘截然不同,舉手投足都是大城市姑娘的味道,一露面就吸引了很多的目光,妥妥成了村里一幫子毛頭小青年心中的白天鵝。
天鵝肉沒那么容易吃到,小青年們也沒蠢死到自不量力,迷戀歸迷戀,卻沒有幾個敢公開撩的。孔志斌也是如此。他整天自覺不自覺地圍著陳茉茉轉,偷偷地迷戀,有機會跟陳茉茉說上幾句話,就夠興奮幾天的了,卻也沒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后來家里托人給他到馮家說媒,馮蕎那樣俊俏能干的姑娘配他是綽綽有余了,村里人都說孔志斌燒了高香,孔志斌自然也很愿意,老實服從了家里的安排,跟馮蕎訂下了婚約。
然而若干年后,當人生得意的大老板孔志斌偶然再見到陳茉茉,她彼時剛從國外歸來,在北京舉辦她個人的小提琴音樂會,幾十年過去,在孔志斌眼里,這女人依舊美麗高雅,依舊是個才情動人的尤物。
演出結束,孔志斌上臺獻花,陳茉茉優雅地笑著,淺淺擁抱了孔志斌一下,就用這樣甜甜軟軟的尾音說:
“謝謝!看到故人真是開心!”
當時孔志斌就生出個念頭:人生能得到這樣的女人才叫美事!早知道他能有日后的財產地位,當初年輕時就不該慫,就該有膽量把這女人拿下!
陳茉茉在馮莊村插隊一年多,跟老農民一樣挑糞種菜,喂豬下田,她哪里吃得了那個苦?背地里總是偷偷地哭。后來聽說得到了某個公社干部的賞識,說她有一副好嗓音,就把她調到公社去當廣播員了,陳茉茉也算暫時脫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插隊生活。
孔志斌在自己那間茅草土坯的小屋子里躲了一整天,各種激動各種暢想,給自己初步構想了一條人生的輝煌大道。直到日頭落下西山,才驚覺這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于是孔志斌從床上跳起來,給自己挑了件還算干凈的藍布褂子穿上,暫時壓下滿腦子的暢想未來,滿心興奮激動地跑來鎮上找陳茉茉。
這是孔志斌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然而不巧,正趕上放露天電影,鎮公社門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他趕到那兒的時候,電影還沒開始,黑壓壓一大片人擠在幕布前等著。
孔志斌圍著鎮公社的大院子轉了兩圈,沒找到陳茉茉,他找不到宿舍區,厚著臉皮跑到保衛室問,才聽說陳茉茉出去看電影了,同時負責宣傳廣播。
孔志斌轉回露天電影場,《地雷戰》已經開始放了,人太多,各種聲音十分嘈雜,孔志斌在人堆里擠了半天,也沒看到陳茉茉,心里不禁掃興。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陳茉茉廣播的聲音。循著聲音看過去,陳茉茉正站在電影放映機的后邊,手里拿著個廣播喇叭。
放映機后邊算是看電影的絕佳位置,不偏不遠正中間,但因為放映機向前投射的光,這位置恰恰一片燈下黑,難怪孔志斌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她。這會子換膠片的空擋,放映員打開了機器上邊掛著的電燈泡,正好把陳茉茉照亮在燈光下。
“陳茉茉,陳茉茉!”
孔志斌喊了兩聲。然而電影場人多又吵,他的聲音淹沒在嘈雜之中,陳茉茉根本聽不到。于是孔志斌努力朝著陳茉茉擠過去。
孔志斌一路好容易擠到近處,這時放映員換好膠片,關掉了電燈。一陣激情鏗鏘的音樂,《渡江偵察記》開始了,露天電影場很快也安靜下來,人們的注意力都轉到了電影上。
“陳茉茉。”隔著幾條大板凳,孔志斌看著實在不容易擠過去了,就叫了一聲,對陳茉茉招招手,“陳茉茉,你快過來一下,我找你有事。”
陳茉茉回過頭來,看了看他,遲疑著還沒開口,旁邊一個婦女卻忽然大聲罵道:“你誰呀你,瞎擠你娘的啥呀?滑鯰魚似的亂擠亂蹭,碰著人連個屁都不放。”
孔志斌停住腳,因為這粗俗的叫罵皺皺眉頭,回想起自己可能是不小心碰到對方了。孔志斌忍了忍,他現在可不是沒腦子的毛頭小子,不想在這個時候生事,只好耐著性子說:“對不起啊,不好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值幾毛錢?對不起管個屁用啊,你瞎擠什么!你個小青年咋恁不懂事呀,毛都沒長齊,就楞往女人身上擠?要擠回家擠你娘的大屁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