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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斌卻還在進行著他的“高考大計”。
陳茉茉不信他,那晚之后孔志斌也去找過陳茉茉幾回,陳茉茉都不怎么肯搭理,話都沒跟他說幾句。
這讓孔志斌多少有點沮喪。不過孔志斌畢竟是孔志斌,很快就調節好了情緒。陳茉茉現在不信她沒關系,頂多再過幾個月,恢復高考的消息一出來,保證陳茉茉自己跑來找他。到時候只要他考上一所名牌大學,退婚的事,陳茉茉的愛慕,很多問題就都好解決了。
可眼下他的難處是,書呢?
孔志斌在各種批.斗游.行、各種運動串聯中混完了他的兩年高中,至于課本,早就扔沒了。那時候上頭號召縮短學制,初中高中學制本來就只有兩年,根本沒正經上幾天課,哪學了什么東西呀。到后來他撞上好時運,發家致富當老板,就更不可能再去鉆研什么文化知識了。
孔志斌決定:考文科。他聽說七七年考高難度不高,荒廢那么多年,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就憑他幾十年的見多識廣,文科考的地理、歷史他也不愁,需要下功夫把數學和政治復習好。
孔志斌想好之后,就跑去跟馮亮借書。馮亮那小子喜歡課本文具都很愛惜,他的高中課本八成還留著呢。
這天傍晚,孔志斌匆匆喝完兩碗地瓜干糊糊,一抹嘴就往馮亮家跑,誰知走到半路,迎面看見馮蕎端著個簸籮過來了。
孔志斌放慢了腳步,把目光轉向旁邊,裝作看人家墻頭栽的仙人掌,故意不去看馮蕎。既然決定要退婚了,他決定往后就冷落著馮蕎,盡量不跟她來往,不搭理她,最好馮蕎自己受不了,主動提出退婚,他也不用在父母面前為難,不用擔上不好的名聲,那才最合他的意。
誰知馮蕎一直低著頭,翻看著手里的簸籮,根本就沒注意孔志斌。眼看兩人走到對面了,猛一抬頭看見孔志斌,馮蕎才停下腳步,很自然地打招呼。
“孔志斌?你干啥呢,站這兒也不吱一聲。”
“我……去找馮亮。”
“哦,真巧,我也去二伯家。”
馮蕎說著,似乎根本就沒留意孔志斌別扭的表情,轉身拐進了通往二伯家的小巷子。孔志斌只好跟著走在馮蕎身后。
孔志斌瞥了一眼馮蕎手里的簸籮,一堆針線和碎布頭,一雙鞋底,一雙鞋面兒,天色黃昏看不太清楚,不知道是給誰做的。
這年代人們少有買鞋的,都是靠著手工做的,需要千針萬線地納鞋底。孔志斌記得上一世結婚前后那幾年,馮蕎親手給他做過好多千層底的青布鞋,包括他爸媽,也都穿過馮蕎做的鞋,直到后來大家習慣了買鞋穿,她才漸漸不做了。當時還覺得馮蕎手巧呢,等到他有錢了,穿上名牌皮鞋了,誰還會記著那些手工做的土布鞋?想起來也只會覺著老土好笑。
馮蕎一直低頭研究手里的鞋面,似乎不太滿意的樣子,心思好像都放在鞋子上了。孔志斌故意冷著臉不跟她說話,馮蕎竟也沒個反應。本來孔志斌打定主意要冷落馮蕎,誰知這情形,反倒像是他被冷落了。兩人這樣默默走路,氣氛怪怪的,孔志斌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
“給誰做的鞋?”
“給大伯娘。她眼頭不好,做不了針線活。”
兩人一問一答,繼續沉默著走路,快二伯家門口了,馮蕎扭頭看一眼孔志斌,笑著說:“你寫字好,哪天給我寫幾個意思好的字唄,我想繡個鞋墊。”
“繡鞋墊?繡鞋墊你隨便畫個什么花樣就行了,寫什么字呀。”孔志斌說著,口氣忽然刻薄起來,“寫字你又能認得?就你那點兒小學文化。”
第10章 文盲
“寫字你又能認得?就你那點兒小學文化,比文盲也不強多少。”
孔志斌一句話說的馮蕎有點生氣,就站住了,看了他一眼。那年代農村女孩沒幾個讀書上學的,何況馮蕎還有個后媽,因此她小學五年級還沒讀完,就被迫輟學回家干活了。沒想到,今天讓孔志斌當面這樣嫌棄。
“孔志斌,你怎么這樣說話?”
“我說錯了嗎,你不是只上到小學五年級嗎?小學都沒正經畢業。”孔志斌心有惡念,口氣中便帶著漫不經心的輕蔑,“你自己說,你統共認得幾個字?”
“孔志斌,你什么意思?你把話說明白了。”馮蕎真是惱了,孔志斌這種刻薄嫌棄的口氣,她就是泥人也該生氣了。“我是小學沒畢業,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村的,我是瞞你了還是哄你了?你既然這樣嫌我沒文化,當初干嘛人托人、臉托臉地到我家說媒?我先巴結你了嗎?”
“那又怎么樣?你沒文化就是沒文化,文盲還不許人說了?”
“你……孔志斌,你要這么說,你趕緊回去退婚去,我是沒多少文化,我馮蕎不高攀你姓孔的。”
這是七七年,知識分子臭老九,沒文化算不上什么丟人事,可是老百姓心里還是很渴望文化的,馮蕎能同意孔家這門親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孔志斌讀過高中,有文化,誰知今天他竟然說話這么難聽。馮蕎正氣得難受,大門吱呀一聲,馮亮開門出來了。
一看門前站著的兩個人,表情明顯都不對,馮亮忙問了一句:
“怎么了這是?”
孔志斌這才驚覺已經來到馮二伯家門口了,他心里暗暗懊惱,一時不走心,都沒注意腳下的地方。馮東、馮亮他們對馮蕎這個堂妹一直非常好,他在人家門口跟馮蕎找茬兒吵架,真有點失策了。
不過轉念又想,反正都要退婚的,以后退了婚,他跟馮家當然就不指望搞好關系了,早晚都得鬧僵。再說了,等他日后飛黃騰達,馮家這樣的小老百姓,根本就不用當回事。
“沒怎么,我跟馮蕎閑聊幾句,提到她小學文化,誰知道她就生氣了。”孔志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馮亮掃了一眼馮蕎,以他對堂妹的了解,直覺事情沒這么簡單,馮蕎從來就不是個不講理的姑娘。不過——馮亮轉念又想,馮蕎和孔志斌畢竟訂了婚的,年輕人偶爾鬧個別扭也正常。于是馮亮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孔志斌說:
“孔志斌,我們家馮蕎可不是個小性子的,你小子可不準欺負她。你一個大小伙子,總該多讓著她一些。”
孔志斌沒接話茬,馬上轉移了話題:“馮亮,你高中課本還能找到嗎?我閑著沒事想看一下,你借給我看看唄。”
“高中課本?哎喲這個我得回去好好找找,應該還留著的。”
孔志斌一聽,就說讓馮亮抽空幫他找找,也沒進門,就轉身走了。馮亮瞇眼瞅著孔志斌的背影,隨手接過馮蕎手里的針線簸籮,挨近她問:“馮蕎啊,你倆剛才怎么回事?”
“沒怎么回事。”馮蕎低著頭說,“他嫌我沒文化,說我文盲不認得幾個字,說話太難聽了。三哥,我現在咋覺著,我跟孔志斌不合適呢?”
“別瞎想,你倆都訂婚了的,無非是一句玩笑話,倆人鬧點小別扭,可不能這么想。”馮亮安慰了一句,又笑罵道:“孔志斌這小子,也是嘴賤,他可能就是隨口那么一說,明兒我替你教訓他。”
馮蕎心里總是憋悶,孔志斌剛才那態度,真叫人難以接受。她心里默默想著,跟著馮亮進到屋里,找二伯娘教她上鞋。二伯娘雖然是個潑辣直爽的性子,可針線活一把好手,馮蕎早早沒了親媽,針線活都是二伯娘教她的。二伯娘稍加指點,不多一會,馮蕎就上好了鞋子,鞋底鞋面縫合得板板正正,可以給大伯娘送去了。
“馮蕎,今天咋好像不高興呢?”二伯娘瞧著馮蕎的小臉問,“是不是寇金萍那死女人又欺負你了?”
“沒事兒二伯娘,我沒不高興。”
二伯娘見馮蕎不多說,也就沒再追問。看見她簸籮里一包花線,就拿起來看,笑著問道:“蕎啊,買花線做什么?要給對象繡鞋墊呀?”
“不是,我給我自己繡一雙。”馮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