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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不然他一個有工作的人,怎么會一分錢存款都沒有?肯定是被騙沒了!”。
就這樣,家屬們你一言我一語,給馬才的死編造出了一百多種可能性。
既然事情鬧得這么大,省廳勘查組自然責無旁貸。所以我們在從汀棠市趕回來之后,幾乎沒有休息,直接趕去了五十公里之外的龍東縣。
對于接受這個案子我的心里是充滿了抵觸的。這個案子,和幾天前督察找我喝茶的那個案子,謎之相似。我知道,不管我如何盡心盡力地工作,承擔被狀告的風險的概率是一樣的。因為有些人“尊重”生命的方式,是替他捏造故事,而不是為了還原真相。
我們在殯儀館苦等了十個小時,政府終于做通了家屬的工作。十幾名“家屬代表”氣勢洶洶地涌進了龍東縣公安局法醫解剖室里。
“法律規定,只能有兩名家屬代表見證解剖。”大寶慌忙地說。
這一說不要緊,直接激怒了“家屬”。
“別給我扯沒用的。”一名男子怒目圓瞪地說,“你給我解釋一下,尸體都沒檢驗,你們是怎么排除他殺的?”
“所有非正常死亡,技術部門都要到場現場勘查和進行尸表檢驗。現場勘查和尸表檢驗確定是刑事案件,或是不能確定案件性質但發現疑點的,不管家屬同意不同意,公安機關有權決定解剖并通知家屬到場,家屬不到場的在筆錄中注明。現場勘查和尸表檢驗確定不是刑事案件或未發現疑點的,如果家屬提出異議和解剖申請,也要進行解剖。尸體解剖兩三個小時就能完成,大多可以明確死因。如果尸體解剖不能直接明確死因,或者死因比較復雜的,要進行毒物檢驗、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等輔助檢驗。”我見得多了,解釋起來也就得心應手。
“你在岔話題嗎?”家屬沒有聽懂,說,“我就問你們是怎么排除他殺的。”
“從調查情況來看,在病房里,不具備殺人現場條件,死者也沒有明顯的社會矛盾關系。”我說,“從現場勘查來看,窗戶的窗臺上只有死者的鞋印,從尸表檢驗來看,符合高墜傷特征,這就足以排除他殺了。尸體解剖是為了進一步明確死因,打消你們的疑慮。”
“還高墜?高墜后背有那么多傷?”一名女子邊哭邊喊,是沒有眼淚的那種哭。
“那不是傷,是尸斑。”我說。
“還尸斑,你怎么不說是染色的?”一名知識分子模樣的人說。
“您可以上網搜索一下。”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那你告訴我,高墜還能不腦漿四濺、血液四濺嗎?”另一個女子扶著剛才“大哭”的女子說。
“現場有無腦漿、血液,要看顱骨有無嚴重骨折、體表有無皮膚裂口以及裂口的大小。”我自信可以接住任何招數。
“尸斑是在身體下側,他掉下來是俯臥的,為什么尸斑在背后?不應該是在肚子上嗎?”知識分子搜索完了網頁說。
“您把詞條兒看完了再說嘛。尸斑分墜積期、擴散器和浸潤期。在死后十二小時內屬于墜積期,此時尸斑不穩定,尸體體位變動后會重新在新的低下未受壓處形成。也就是說在死后十二小時內變為仰臥,就會在腰背、臀處重新形成。”大寶急著說。
“他跳下來了還能動嗎?”一名家屬說,“真是說假話不眨眼啊!你們不怕遭報應嗎?”
我咬了咬牙,忍住了自己的情緒,繼續說:“死亡后,不是立即被發現,然后就變成仰臥位送殯儀館了嗎?而且,你不會以為所有高墜下來的尸體都立即死亡吧?死者是從四樓下來的,這個高度,有很多案例都是沒有立即死亡,可能會有小幅度的體位變化。”
“你們還讓我們解剖嗎?”大寶說,“只能留兩個人在里面哈。”
這個解剖進行得非常困難,一邊解剖還要一邊去解釋每一處尸體現象和損傷。但我知道,即便是這么細致地解釋,依舊不可能終止家屬無休止的問題。
解剖結束了,我們在一片質疑聲中離開了殯儀館。
“他為什么自殺?”
“跳樓那么疼,他為什么不去上吊?”
“他的存款哪里去了?”
……
到了專案組,我們把尸檢情況進行了通報。
“高墜多見于意外和自殺,罕見于他殺。”大寶說。
我揮揮手說:“這個只是概率學上的說法,這個案子更多的是通過現場勘查和尸體檢驗,才鎖死了自殺這個結論。”
案件的善后,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這不是我的專業,我也不愿意多涉足,所以,我們早早地撤了,算是盡早地置身事外吧。不然一個禮拜之內被喊去喝兩次茶,實在是面子上掛不住。
早在幾天前韓亮就說了這兩天要請假,所以回到了廳里,韓亮把車鑰匙丟給我就離開了。韓亮是個很敬業的人,一般不請事假,這次請假雖然沒有告訴我們去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全省一年一萬起非正常死亡。”大寶牢騷滿腹地說,“如果每一起都這樣鬧一下,我不如去死算了。”
“真相就是真相,事實就是事實。”我說,“被罵算什么,只要咱們問心無愧、追尋真相就好了。而且,絕大多數人還是愿意相信事實和真相的。”
“也不知道前兩起被動物咬的案件有什么進展沒?”陳詩羽的話把我們從郁郁寡歡中拽了出來。
“對啊,不如我們去市局看看吧。”我說。
到了市局門口,正碰見胡科長帶著勘查組出勘現場。我們一聽有現場,干脆向師父做了匯報,和胡科長他們一同前往。
“那兩起案件調查好像掉進了一個黑洞。”胡科長坐在我們的車上說,“總是查不清這兩個死者死亡當天的行動軌跡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去現場附近。而且,按照你們的想法,專門有一組人調查兩名死者的潛在聯系。可是,他們的社會關系已經挖得很深了,始終無法找出兩人之間的潛在聯系。我覺得,以我們龍番刑警的偵察能力,怕是這兩個人確實沒有任何聯系啊。”
聽到這個消息,我很是失望,也許這兩起案件真的只是個巧合吧。
“那,這起案件是怎么回事?”大寶無案不歡,著急地詢問這次現場出勘的原委。
“是城郊一個村民報警,他家田里的土有被新翻動的痕跡,然后周圍有很多滴落狀血跡。”胡科長說,“派出所民警到了現場,進行了初查。”
“挖出來一具尸體?”大寶插話道。
“還沒挖,但是血跡經過血液預實驗,是陽性。”胡科長說,“所以民警沒敢繼續挖,怕破壞現場,就通知我們了。”
“刺激。”大寶暗嘆了一聲。
這里真是市郊,隔著一條馬路,一邊是錯落有致的樓房,另一邊就是一望無際的田地。馬路是剛剛修好的,一邊還攔著塑鋼板。看來,隨著城市的擴張,拆遷已經離這片田地越來越近了。
土地被翻動的痕跡距離馬路不足百米,周圍果真有不少滴落狀血跡,還有小的血泊。仔細尋找,發現血跡是往馬路方向滴落的,順著血跡能找到距離樓房不遠的地方。
胡科長下車以后,看了看派出所民警手上的血跡預實驗試紙條,果真是陽性反應。現在隨著分級、分類勘查制度的普及,很多派出所民警都掌握了初步的現場勘查知識,也承擔起部分案件現場初查的職責。
胡科長和我們穿戴好現場勘查裝備,先是在土地周圍進行外圍勘查。
“我看了,除了這里有一枚立體足跡,其他沒啥。”林濤蹲在離翻動痕跡三步遠的地方,往足跡上倒石膏,“不過這足跡很清晰,有比對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