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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閣主明明眼眶都是空的,什么都沒有,只剩下薄薄一層耷拉的眼皮,但堂內所有人卻同時生出一種詭異的錯覺——他在看,而且他的目光不需要眼珠。
老閣主的鐵杖一橫,鐵杖頂部一挑,地上羊眙沒拿穩掉的短尺,被他隨手挑起,落在他唯一仍是血肉的那只手的掌心。
沒人看清他是怎么發力的,但是那分明是血肉的手,卻和鐵爪一樣硬。
那僅僅是一捏,那短尺的寒光居然咔噠碎了,變成了三四截,當啷,被他扔在地上。
不少人心下大駭。
——已經是這樣殘疾的人,居然武功還是頂級水平。
老閣主這才開口,他嗓音和他的人一樣,像鐵石磨出來的一樣硬:“神鬼閣內,不許私斗。你動手之前問過我沒有?”
羊眙臉色霎時白透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想說點什么辯解,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老閣主空洞的眼眶盯著羊眙,再次開口時,說出的話,卻幾乎要把羊眙的氣給抽掉了:
“名帖拿過去,牌子留下,你不配進神鬼閣。”
四座嘩然。
剛入門就被逐出師門,這分明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羊眙腦子里嗡的一聲,只覺得整個大腦都僵麻了。
他那點驕傲像被人當場撕碎,臉色由紅轉白,喉結滾了兩下,只吐出兩個“弟子——”二字,就接不下去了。
他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沒想過老閣主會來,也沒想過僅僅一次負氣出手,會有這種后果。
不行……絕對不能被驅逐……
他不是羊家下一代最被看好的那一個,自小就被堂兄們壓著。來神鬼閣,是出人頭地的唯一路了。
若今日滾過去,羊家臉面盡失,他從此就是廢子了——余生再無出頭之地。
他開口像擠出一個“弟子知錯”,但只覺得舌頭打結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霍四聽了老閣主的命令,正要應聲帶人,身側卻聽見有人開口:“請稍等。”
霍四回頭,一愣——開口的竟然是挽戈。
她向前一步,抱拳,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弟子有一言想講,望閣主恕罪。”
老閣主空洞的眼眶看了過來,鐵杖點了下地面:“講。”
挽戈攏了攏斗篷,沖老閣
主行了禮:“弟子挽戈,方才受襲,并不求為羊師兄開脫,只求閣主改逐為罰。”
堂內眾人都一愣——沒見過苦主還能給加害者求情的,況且這還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羊眙猛地一抬頭。
老閣主沒動:“你在替他求情?”
他嗓音粗礪,語氣中聽不出什么褒貶的情緒,只是平平的疑問。
“是,”挽戈淡淡道,“他的確違反了規矩,當罰。但他今日才入門,并未熟知犯戒的后果,弟子認為情有可原。請以罰代逐。若他再犯,再逐出門也不遲。”
老閣主沉默了片刻,才問:“你受襲在先,為何還替他說話?”
這話問得刁鉆,不好回答。
挽戈從余光中也看見了謝危行探究的目光。
替羊眙說話,當然并不是因為什么心軟,她連七情都沒有,談什么心軟。
挽戈眼神沒動,心想,自然是因為這是在詭境之中。
——羊眙在原先的因果中,并沒有被逐出神鬼閣。倘若這里就讓羊眙被驅逐了,這因果變化就太大了。
一滴水能撥起千層浪,她并不想在出詭境后碰見因果紊亂導致的亂七八糟的后果。
可惜這真正的原因不能直接開口說。
挽戈想了想,決定編點漂亮話,于是她眼不眨心不跳地開始編:
“弟子認為,規矩不單是用來罰人的,也是用來教人的。若人人都一犯便逐,這規矩就教不了人了,只能害了自家人。”
她眼睫垂著,聲音很清亮,很穩,不疾不徐:“羊師兄今日犯戒,罰不可免,請閣主責罰他服勤一百日,抄《門規》五百遍。”
前面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后面這就是純壞了——挽戈可都在神鬼閣待了十幾年,神鬼閣《門規》有多么又臭又長,她太明白了。
可惜在場的人沒人看懂這一絲暗搓搓的蔫壞,都只當她是個涉世不深的小孩。
挽戈前面的話冠冕堂皇,聽著卻讓人順耳,后面的話,連責罰都替人列了。
謝危行在旁邊看得相當愉悅,他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勾起唇角。
認識挽戈的這幾日,她從前只會把話說到刀口上,點到即止,從來沒有這么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過。
謝危行忽然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