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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心底發急,她實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仰頭環視一圈,這屋子是李夫人撥給她的,器皿家用皆是周家的,她并無私產。目光落在那張堆滿了默寫紙張的圓桌上,蕙卿忙攏好袍子,小步跑去,直尾幞頭的黑翅隨著她動作一顛一顛地躍動。她拿起一張紙,舉到周庭風面前:“這算嗎?”
周庭風淡掃一眼:“原是個女夫子。”
蕙卿又道:“我還能講話本子故事,都是外頭沒有的新鮮故事。周文訓最愛聽我講故事。我平日可以幫你抄書、寫信,你要是悶了乏了,我就給你講故事,保管比外頭說書的有趣。”
周庭風沉吟不語。
蕙卿忙近前,把紙張塞他手中,乞道:“大人,我有用,我什么都能做。”她嘴角一癟,有點想流淚的意思,聲氣也哽咽了,“我真的有用……你幫我罷,是很劃算的……”
周庭風勻了眼風睨她,啟唇:“明兒什么時候送藥過去?”
蕙卿見他口風松動,忙答:“明天文訓用過早飯,我就送藥過去。大人,您來嗎?您要幫我嗎?”
周庭風取過幞頭捏在指尖,一笑:“省得了。”他壓住眉峰,拉開門,又回頭與她道:“拿水泡一晚上,倒也罷了。不必聽李春佩的。”說完,抬腳步入漆黑夜色中。等出了瑞雪居,才見長隨代雙站在院門外頭,急得來回踱步。見周庭風出來,代雙忙湊上去,雙手接過幞頭,哈腰跟著:“都是小的的錯,才剛光顧著栓馬,忘記與二爺講了,如今瑞雪居被李太太撥給訓哥兒媳婦住。”
“嗯,見到了。”周庭風大步往自家院落走去,“你去查查,這訓哥兒媳婦是個什么根腳?細細查問清楚了,別教太太們知道。”
代雙雖心有疑惑,但不敢多問,只躬身應下。
蕙卿坐在圓桌旁,拿了只合云紋的白蓮花瓷碗,盛滿清水,依著周庭風那句“拿水泡一晚上”,將藥丸子丟進去浸著。周庭風的臉影影綽綽地浮在水里,這是她來此地這么久,頭一遭覺得,前方有路了。她只需給他講故事、抄書、寫信,他能幫她不受侮辱,實在是劃算。蕙卿吸了吸鼻子,恍惚發現臉上都是清淚。
天交四鼓時開始落雪,未久天地一白,映得窗戶紙也亮了,把瞌睡照得稀碎。蕙卿早早起身,給瓷碗里換了滾水,便坐在那兒,盯著碗里悠悠晃的丸子,半天才覺出來自己手在抖。窗外有人在笑,由遠及近,似乎是往新房去。笑聲傳進來,隔著水簾似的,朦朦朧朧。她唬了一跳,忽然記不清自己為何坐在這兒,更記不清為何要泡這兩只丸子。
新房里擠滿人,沒處下腳。文訓臥在床上,周庭風、夫人張氏還有他們的女兒敏姐兒都來了,烏泱泱的仆婦、丫鬟、小廝,從屋里站到外頭廊下。未久,李夫人扶著費嬤嬤匆匆趕來,鬢角還落了幾片雪花。周庭風并不起身,只坐在圈椅內,含笑朝李夫人點頭致意:“嫂子。”見周庭風不動,張夫人也不起身,跟著附和了句:“我們來望望訓哥兒,倒勞煩嫂子早起了。”
李夫人把背抻了抻直,微揚起臉,擺出大夫人的作派來。她皮笑肉不笑地:“你們能來,能記著我們文訓,是文訓的福氣。”
上座被周庭風和張太太占了,費嬤嬤只能搬來張繡墩,置在文訓床頭邊。李夫人斂衣坐下,這才看到他身邊擺了好幾樣匣子,大大小小的,都是二房從京都帶來送給文訓的禮,皆是養身子補氣血的上等藥材。
張夫人唇一勾:“聽說文訓娶媳婦了啊?”
周庭風含笑端杯飲茶,任妯娌們閑話。
李夫人道:“是,城東桃花坨陳秀才家的丫頭,模樣品性樣樣皆出挑兒的。郎中說了,等過了年,我們大房也有喜事了。”她睨了眼低頭玩荷包的敏姐兒,“看媳婦那臉蛋身段,一瞧便是有福的。你若見了,必定也喜歡得緊。連郎中都說,指不定頭胎便是男孩兒呢。我們大房荒了這么些年,”李夫人握住文訓的手,拍了拍,聲氣慈藹,“也要苦盡甘來了。”
張夫人撫摩著敏姐兒的小辮兒,聞言,笑臉掛不住。
李夫人話頭不歇:“承景呢?怎不見你把景哥兒帶來?”
周承景系柳姨娘所生,乃周庭風唯一的兒子,素來是張夫人的心病。她嫁與周庭風這么些年,唯有敏姐兒一個女兒,前些年倒是懷過一胎,四五個月時小產滑胎,再沒有養育過。
丫鬟打起氈簾,笑道:“大少奶奶來了。”
外頭雪挦綿扯絮地落著,蕙卿沒有氅衣、沒有雪帽,兜了滿頭梨花白進來,連睫毛也承著雪花,一眨便是一滴水,從臉上滑下去。
文訓見蕙卿凍得瑟瑟發抖,忙喊她:“蕙卿,你來,你來這邊坐。這邊燒著熏籠。”
氈簾又闔上了,屋里暖意融融,都是周家的人,伺候的仆婦丫鬟皆退出去。落在蕙卿頭頂的雪花慢慢化開,頭發濕答答的,粘在頰邊。她沒過去,怯怯地望了眼張太太、敏姐兒,而后才是周庭風。蕙卿抿了抿唇,朝李夫人福身:“娘,我來送藥。”
李夫人知道這件事不便在人前講:“你先去換套干凈衣裳來。”
文訓卻道:“什么藥?娘,你又要蕙卿吃什么藥?”
李夫人正要答,蕙卿卻笑著截住話頭:“文訓,娘要我們好呢。你吃了藥,我們就能懷上了。”
周庭風捻著杯身不說話。
張夫人聽了,先是一愣,而后笑起來,望了望蕙卿,又望李夫人:“是吶,不吃藥,如何懷呢?”她故意抿唇笑著。
李夫人臊得臉似漲紫的茄兒,眼風刀子似的刮過蕙卿:“去換套衣裳。二爺、二太太都在,到底是小門小戶的,不知體統。”
蕙卿暗暗攥緊拳,她撩了眼周庭風,見他噙笑端杯、作壁上觀,心里有層薄薄的凄涼。蕙卿吸了吸鼻子,朝李夫人福身:“好。”
“慢著。”周庭風轉著卷蓮紋的青釉瓷盞,“藥呢?”他放下瓷盞,同李夫人笑道:“文訓的身子,我與繡貞也一直記掛著。這遭回天杭,太醫院的高太醫與我們同鄉,一塊兒回來的,不妨請高太醫來看看,文訓日常的飲食、用的什么藥,都仔細看一遍,免得文訓和媳婦受累。”他眸中漾著笑意,目光從李夫人落到文訓臉上,“是罷,文訓?”
李夫人唇瓣翕動,聲氣隱隱發顫:“都是上好的藥,不必勞煩高太醫。”
周庭風一個眼風掃過來,李夫人立時垂下臉,澀聲:“好。”
文訓忙同蕙卿說:“蕙卿,你把藥拿出來給二叔和叔母看,你快去換衣裳罷。”
蕙卿有些躊躇地立著,眼風在周庭風和張夫人之間流轉,最后落到敏姐兒身上。她咬了咬牙:“就在這拿嗎?”
李夫人急聲道:“自然是去偏屋!”
周庭風冷笑:“就在這兒。”他瞥了眼李夫人,“拿個藥而已,何必麻煩?”
蕙卿顫著手,立時去解衣帶。
文訓急喊:“蕙卿,你干什么!”
蕙卿抬頭,眼底已窩了兩泓清淚。她咬咬牙:“娘讓我含著,含在那兒。我拿藥給你們看……”
本慢悠悠啜飲的周庭風聞言眉峰一挑,他不禁抬起眼,認認真真重新看向蕙卿,未久,他唇角略略上揚。
第4章 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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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張夫人慌忙捂住敏姐兒的耳朵,自己也驚得臉色煞白。文訓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蕙卿!你胡說什么!”李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厲喝。
“娘,我沒胡說。我不肯,是你要我干的呀!我們商量好的呀!”蕙卿委屈道。
李夫人猛地站起身:“胡說!”她露出尖尖指甲,揚手就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