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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瑞雪居又剩下她一個人。湄兒和蘭兒送了晚膳來,又備好熱水,伺候她洗了身子才離開。蕙卿擁著熏籠發呆,看炭火明明滅滅。
戌正時分,院門被輕輕叩響。
開門便見代雙站在廊下,懷里捧著幾個匣子,臉上堆著笑:“二爺請少奶奶過去說書。”
蕙卿攥著衣角:“我不去了。今兒我身上不爽利,要早點睡。”
代雙也不堅持,從袖中摸出個荷包遞過來:“既如此,少奶奶好生將養才是。二爺今日問起賬上,才知道您的月例銀子只二兩,竟和一個大丫鬟差不多,實在不成體統。爺吩咐了,每月再添三兩,湊足五兩,跟大少爺一樣。這錢不走公賬,是二爺私下貼補瑞雪居的。這里是三兩銀。”
蕙卿顫著手接過:“我……這算什么……”
“能算什么呢。”代雙笑了笑,又把懷里的匣子捧出來,“不過是二爺體恤少奶奶的一點心意罷了。二爺知道少奶奶每天都寫字,又特特尋了上好的筆墨紙硯。”
自這夜后,蕙卿再不敢去倦勤齋,倒是周庭風常派代雙送東西來。起先是銀子,后就是各色糕點、首飾、小玩意。他并不要求蕙卿拿什么來換取這些東西,所有他待蕙卿的好不過是“體恤”。起初蕙卿還覺得燙手,后來收得多了,見他和代雙都絕口不提那夜的事,便也漸漸麻木。她在周家吃了這么多苦,這些補償,又算得了什么?
那夜的事就這么翻了篇,陳蕙卿還是那個陳蕙卿,周庭風也還是那個周庭風。白日里各不相干,蕙卿還有意躲著他;入夜后代雙準時叩響瑞雪居的門。漸漸地,蕙卿習慣他送的糕點,畢竟在這乏味無趣磋磨人的世界,甜食是容易教人上癮的。
第9章 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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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盡義務的日子。恰在除夕,李夫人為著新年團圓的吉利意頭,硬要蕙卿在新房留宿。蕙卿自然不想,可今夜是除夕,應當團圓守歲,她實在找不出獨自留在瑞雪居的理由。
團圓飯上,大房二房的人聚在一處。蕙卿胃口小,吃飯也慢,李夫人便旁敲側擊:“蕙卿,訓哥兒一個人在屋里吃呢。”
蕙卿低頭扒拉著米粒:“我快吃好了,就去陪他。”
周庭風不動聲色地飲酒。
張夫人讓丫鬟夾了塊肉在蕙卿碗里:“太太急什么。大年三十,也不讓孩子安安生生吃飽了。訓哥兒這么大人,又不是不會自己吃飯。”
李夫人拿眼溜了她一回:“我是個糊涂的,對訓哥兒也是關心則亂。只盼來日你也有了兒子兒媳,才懂我的心思了。”她拿帕子按住心口,哀哀嘆氣,“若文訓是個閨女,我也省的操那么多心。”
張夫人臉色一黯,笑也僵住。
李夫人好容易打了個勝仗,見張夫人不吱聲,便繼續道:“蕙卿,待會子教湄兒把你的東西搬到新房去。守歲、守歲,合該團團圓圓的才是。哪有教你一個人冷冷清清待在瑞雪居的道理?”
當眾施壓。
蕙卿忽而覺得喘不上氣,她把筷子往飯里一插,朝李夫人笑了笑:“太太,我吃飽了。”
“就吃這么點吶?”李夫人關切道,“這樣,我教人再揀點香茶果品過去。你帶過去,免得夜里挨餓。”
蕙卿咬著唇。李夫人最擅長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你若反擊,她還要哭委屈、哭自己用心良苦卻被你當作驢肝肺。
“吃完。”周庭風擱下筷子:“長輩沒有離席,自己吃個殘碗就想跑,周家沒這個規矩。”目視蕙卿,“誰教你的?”
蕙卿蹙眉,顫手重新握住筷子。
周庭風又同李夫人道:“訓哥兒身子不方便,自己在屋里守歲,倒也罷了。蕙卿留在這兒跟我們一起,也是一樣的。”
李夫人唇角翕動,正要開口,周庭風又追上話:“前些日子聽說蕙卿最擅說書,連訓哥兒都愛聽。今夜大家都得空,不如讓蕙卿說上一段?”
蕙卿抬眼望了望他,目光又移到李夫人那張青紅交加的臉,她抿唇道:“多謝二叔。我……胃口小,而且夫君一人在屋,我也放心不下他。”她越說頭越低,越說李夫人臉色越得意。
周庭風唇角抽了抽,終是啞聲:“這也很好。”
滿桌皆靜。眾人安靜用著自己的飯菜,心思各異,鮮少再有談話。待席面撤下,移步花廳,準備守歲說笑看煙花,蕙卿同李夫人知會一聲,方趕往新房去了。
文訓已在等她。見蕙卿走來,他朝她笑,又是問她飯菜好不好吃,又是問她怎么沒跟大家一塊看煙花。
蕙卿有些煩:“你娘讓我陪你!還能因為什么!”
說話間,湄兒已將蕙卿的床褥抱來。蕙卿見了,更是氣,索性背對文訓不理他。
默了片刻,文訓小心翼翼開口:“蕙卿……蕙卿……”
蕙卿不吭聲。
他繼續喚她名字。
“干什么呀?煩死了!”蕙卿鼻根早酸了。
文訓咬死下唇,手指摳著衾被。他頓了頓,方從錦被下摸出一冊厚厚的書。
“蕙卿,這是新年禮物。”文訓輕聲道,“你看看……行嗎?”
他語氣討好,蕙卿仰頭眨了眨眼,把淚眨回去,才轉過身:“什么東西?不好的東西我可不要!”她把書攤在膝上,翻開,是文訓一筆一劃寫的,有蕙卿每天默的古詩文,也有蕙卿講的故事。
文訓笑著:“我還沒寫完,你的故事實在太多,等過了年,我繼續寫。”
都是未經他修改潤色的故事,原汁原味,好多話、好多表達是蕙卿那個世界才有的,是那個世界存在過陳蕙卿的證明。沒想到文訓都記得,還寫了下來。
蕙卿一頁一頁翻著,眼眶發熱。文訓握住她的手:“蕙卿,等天再晚一點,你回瑞雪居睡罷。”他笑了笑,“我也想去瑞雪居看看,可惜不能。”
蕙卿覺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她知道文訓好,知道文訓或許是這個世界最不會壓迫她、最可能理解她的人,可她,真的不喜歡他。她對他沒有一絲男女之愛,她不喜歡文訓這樣摸著自己的手,不喜歡待會兒要同他例行公事一樣的歡.愛。她倒希望文訓跟李夫人一樣,那樣她就能純粹地恨他。
如果文訓做個朋友,她一定會非常喜歡文訓,她愿意每天來陪文訓說話,給他講故事。
可文訓是丈夫,是要跟她生孩子的人!
“哥哥!哥哥!”外頭響起一連串孩子的笑聲,未久,敏姐兒和景哥兒噔噔噔地跑進來。
兩個孩子撲到文訓床邊,脆生生地喊:“大哥!”
蕙卿忙把手抽回來,抱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