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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要說缺點,恐怕就是她與周庭風的關系實在見不得人。
承景蹭得站起來。去歲夏天他竄個子,一天一個樣,現在的他竟比周庭風還高了半個指頭。他胸膛起伏劇烈,兩拳攥緊:“你!你這是墮落!”
蕙卿也站起來,可惜她比他矮了一個頭:“是的,承景,我墮落。所以,我得抓緊離開這里。因為你還有希望,還有未來,而我已經腐朽了。”
“能見到你成長,能看著你長成如今文武雙全、善良正直的模樣,這是嫂嫂為數不多感到自豪的事。謝謝你一直想著救我。”蕙卿轉身離開,“你去救那些值得你救的人罷。”
承景已擋到她面前,紅了眼:“為什么……為什么啊?你再等我兩年,等我有了功名,我就可以——”
蕙卿截斷他的話:“兩年后,等你有了功名,那他呢?”
承景抿住唇。
這三年間,周庭風已調離大理寺,升任尚書省左仆射,距離三相之一的尚書令僅僅一步之遙。朝中多有猜測,待如今的尚書令致仕,周庭風便會立即補上,成為本朝最年輕的實權宰相。
“承景,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的那些理想,實在是美好,但于我而言,似乎沒什么用。你們讀書人靠著風骨,靠著書籍,就能活下去,我不行。我的需求和你的需求,是不一樣的。”
承景立時答道:“哪里不一樣?姐姐,你究竟想要什么?父親能給你的,我未必不能給!”
蕙卿輕輕笑起來,嗤了聲:“小孩子。”她往自己院里去。
“我已不是孩子了!”他追著蕙卿,“錢,我有,你自己也有。屋宇房舍,你也有。你還想要什么?我還可以幫你找個處處比他好的人,你可以做正妻,而不用這么偷偷摸摸的。”
他帶點哭腔:“為什么啊?難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陽底下做人嗎!難道你就情愿這樣遮遮掩掩,連個外室都不如嗎!”
蕙卿轉頭睨了他一眼:“錢,房舍,誰給你的?誰給我的?你,我,又是誰養的?我出去了,不說這些錢啊地啊,有好大一場官司要打。就說普天之下,能讓我維持如今生活的男人,有幾個?”
她看著承景粗重喘氣的模樣,輕笑:“還有,你再不要說改嫁這些話了,重新認識一個新的人,融入一個新的家族,適應一個新的家族關系,好麻煩,不是嗎?”她頓了頓,“不過,承景,我還是會祝福你遇見相守一生的良人,你們會建立一個健康穩定的家庭。”
已行至院門前。承景頓住腳步,有些決絕:“我現在就帶你走!姐姐,我不考了,我帶你逃出去!”
蕙卿笑了笑:“好了,好了,快回罷,莫要發小孩子脾氣。今日不練武了么?快去。”
承景怔怔立在原地,倔強地望著她。蕙卿嘆口氣,揚聲道:“茹兒,蕊兒,送少爺回屋罷。”月洞門內立時碎步走出兩個小姑娘,朝承景福了一福,溫聲:“少爺請回罷。”
承景不肯動,固執地看蕙卿走向那月洞門,再沒有回頭。
第24章 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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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周庭風從金陵、維揚、姑蘇等地巡鹽完畢,拐到天杭,接了蕙卿一道回京都。
經年未見,張太太與柳姨娘皆見老了,尤是張太太。周庭風官越做越高,她須應付的場面也愈發繁雜。去歲周庭風給敏姐兒擇了人家,洛陽鄭家的公子,家資、人品、模樣俱是上乘,還有個姐姐在宮里做皇妃。張太太為敏姐兒操勞嫁妝,又要與京都宗婦們應酬,又要打理家業,實在是辛勞。
見著蕙卿,張太太先吐了半晌苦水,方徐徐道出本意:“這遭讓二爺接你過來,也是我的意思。”
蕙卿不由抬起頭。
“我實在太忙,又要為敏姐兒置辦嫁妝,又要與太太們往來應酬,如今府里又擴了院子,家里也添了人口,明年敏敏出嫁,千頭萬緒的,真真四面八方都是事,我實在難以看顧得過來。柳姨娘罷,臉嫩,上不得大臺盤,交給她,我不放心,又是妾室,壓不住場面,還不如你是咱家正經的長房少奶奶。二則,這兩年我聽說你在天杭把長房那些莊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私心想著,把家業交給你,才是萬全之法。這些是二爺也同意的。”
蕙卿忙斂衣起身:“承蒙太太與二爺看重,蕙卿自當盡心竭力。”
于是,周府一半管家權便到了蕙卿手中。有了權,便有了正經事做,不必終日繞著周庭風轉。
倒不是厭他,而是蕙卿以為,即便是再親密的人,也該有距離。恰如兩株并生的樹,挨得太緊,根葉反而糾纏不清。
她住進了景福院,長樂樓也被重新撥給她,用作她管家之所,家中奴仆有事皆到長樂樓匯報。兩座院子都是她陳蕙卿的,與二房隔了一整座園子,出門直接開后門走便是,她因此得了更多自在。
湄兒、蘭兒在去年便已出嫁,配的是天杭周府的小廝,如今伴在蕙卿身邊的,是茹兒與蕊兒。她倆皆是蕙卿買來的,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被蕙卿一一調理過,底子干凈,心眼也專一。其實湄兒和蘭兒并不著急嫁人,只是她二人當初是周庭風送到蕙卿身邊的,蕙卿想有自己的人,所以做主讓她們嫁出去了。
起初,周府那些積年的管事、有體面的老仆,乃至周家那些枝蔓纏繞的親戚,只當蕙卿是個“幫忙的長房少奶奶”。張太太自己也以為,她是隱居幕后的實際掌權者,而蕙卿則是被她放到臺前的執行人。后來,這些人才恍然發現京都周府的賬簿、對牌、鑰匙,漸漸移到了景福院陳少奶奶的手上。
不全因為蕙卿能干,也有周庭風的有意成全。
周庭風早經說過,張太太是不開花的花園,柳姨娘是熬過頭的清粥。那陳蕙卿是什么呢?難以說清。她一忽兒是高懸的明月,一忽兒是燒破天際的紅霞,一忽兒離他百丈遠,一忽兒又恨不得把自己全都揉進他的腔子里。
他記得那天傍晚,他從宮里出來,與兵部的關尚書喝了點酒。薄薄的醉,還有連日來因西北軍務失利而生的煩悶,他披著月色從后門走進了景福院。
往常這時辰蕙卿大多在長樂樓理事,總得等他沐浴完畢了,她才回來。可那天蕙卿在等他。她穿著件煙霞紫的薄紗衫子,里頭僅一件黛紫的肚兜、藕荷色綢褲。她坐在菱花鏡前,正在扎辮子。纖肢秀骨在紗下影影綽綽,聽見腳步,她轉過臉,溫溫一笑:“你來啦。”
光這一句,浮在心口的陰霾便散了幾分。
她放下編了一半的辮子,起身,娉娉婷婷地走近他。瑩白肌膚在薄紗后半遮不遮的,直到她站在跟前,他才發現薄薄布料下翹在胸前的兩點圓凸。他們在一起快有四個年頭,而蕙卿才二十歲,那少女的清純勁兒尚未完全褪去,行止卻又帶著難得的浮浪。
她仿佛天生就該是他的,每一處都合他心意。
她兩只手環住他的頸子:“我還以為你忘了我。”
他忙著西北軍務,確實有半個月未曾見她。
周庭風挽住她的手:“近來軍務繁冗。”他頓了頓,“這些日子可好?管家可還順當?”
蕙卿把細眉擰起來:“你不知道,我都要讓人欺負死了呢!”
他便笑:“是柳姨娘?”
蕙卿搖搖頭。
“是太太?”他又問。
蕙卿再搖頭:“是外院管春夏兩季地租的林平。他娘子點卯次次遲到,我要罰,她便搬出她男人。我傳林平,根本喚不動。他竟說他是二爺手下的人,讓我先請示二爺!害得我在一群家仆跟前,落了個大沒臉!”
周庭風想了想,笑道:“小蕙卿,這些不服管的刁奴,他必定是有人撐腰的。他身后若沒人,哪敢不聽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