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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躲在灌木叢后,心里一驚。
沈老夫人繼續道:“橫豎先讓她生。生了兒子,自是你的,就算不是兒子,娘也有法子幫你。你可得記下心了,這些日子一定要讓柳氏跟她鬧起來。到時候陳氏難產而死,皆是柳氏的罪過。”
莊夫人也附和:“這一石三鳥,不愧是娘……”
張太太母女等人漸漸走遠,聲音也愈來愈小。
蕙卿跌坐在地,怔怔望著虛空。
最后一點指望也滅了。
她什么也說不出,想求張太太庇護的心思也歇了。
等周遭沒了人,她才慢慢往景福院走去。路過園子,天已大黑,她卻渾然不覺。
驀地,她驚醒過來,竟發現自己站在蓮花池邊,差點摔下去。滿池枯莖,池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冰。蕙卿跪坐池邊,她看到了自己的模糊的倒影。
鬢發散亂,嘴角滲著一絲血。
她張了張嘴,才發覺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個倒影,仿佛是另一個人。
而那個曾在周庭風懷里嬌嗔調笑、在長樂樓管家理事、在西山圍場被眾人簇擁的陳蕙卿,不過是一場幻夢。
蕙卿苦笑著。原來她那些小心機、小算計,在絕對的權勢碾壓面前,可笑得像孩童的把戲。
蕙卿知道,她又一次站到了懸崖邊。
比之前更陡峭的懸崖,距離墜落,距離粉身碎骨,只差一點點。
這一次,她不僅會聲名敗裂,她的眼前,還是一條必死的路。在死之前,她需要作為生育的工具,被榨干最后一絲價值。
她會被吸得一滴血都沒有,然后絕望死去。
良久之后,渙散的瞳孔漸漸凝起一點光。蕙卿像只蟄伏黑夜的豹子,緩慢恢復精神,她扶地起身,略把頭發理了理,朝景福院走去。
第26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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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元宵,春日在即,粉白瓣兒芽黃心的杏花,熱熱鬧鬧開遍了京都街巷。
周庭風從西北回來,已到二月底。
這些時日,蕙卿只在張太太跟前小心伺候,半步不敢多行,一言不敢多語。柳姨娘沒辜負張太太的期望,暗地里三不五時尋蕙卿麻煩。因蕙卿曾與景哥兒在天杭待過三年,景哥兒又特特來信夸過蕙卿,柳姨娘已篤定蕙卿是個藏奸耍滑、輕狂不端且水性楊花的女人,生怕她在這三年里把景哥兒也帶累壞了。因此,她心底厭憎蕙卿,倒比張太太還多著一層。
蕙卿忍下柳姨娘的侮辱,同時裝作不知張太太棄母留子的打算,只是低眉順眼,斂盡鋒芒。偶聽得下人間私語,方知張太太沒有兒子,前幾年憋著一口氣,勢必要自己親生,不肯與旁人分羹。后來年歲愈長,希望漸漸渺茫,便想挑幾個伶俐丫鬟送給周庭風作通房,卻被他回絕了。再過一年,她又提通房之事,他依舊不同意。如今算起來,那時他已有了蕙卿。
這當下,周庭風歸家。才進儀門交了馬,見仆從皆垂首靜立,鴉雀無聲。他心下生疑,一路走過垂花門、影壁、天井,處處靜得蹊蹺。他更生疑竇,步入正廳,抬頭便見岳母沈老夫人端坐于上首,內兄張大人與其妻莊夫人陪坐右下,張太太則侍立在沈老夫人身側,幾人面色一片沉肅。
周庭風斂了眸子,一面解下那件褐緞平繡鶴紋披風,一面目光掃過廳內,又見蕙卿縮在墻角,低頭絞著手指,不敢看他。
他心口重重一跳,立時按下去,將披風往代雙懷里一擲,轉而拾起一副從容笑意,朝沈老夫人拱手一揖:“不知母親今日蒞臨,庭風有失遠迎,還望母親恕罪。”
沈老夫人“嗯”了一聲,聲氣不高,卻帶著久居人上的沉穩,她并不叫周庭風坐,而是端起手邊的青瓷蓋碗,用蓋兒慢慢撇著浮沫。
周庭風心里驀地煩躁起來。今日沈老夫人帶著兒子兒媳過來,擺出這般作態。蕙卿鮮少在張太太跟前露面,這會子卻在張家來人時站樁。見此情形,周庭風心下已猜著了八九分。礙著孝道,他不好開口問,只得立在堂下,候沈老夫人開口。
待輕輕抿了口茶,沈老夫人才抬起眼,目向周庭風,慢慢道:“賢婿一路辛苦。老身來得唐突,倒像是專挑了你不在家的時候。只是有些話,擱在心里久了,不問,便總是不安。”
周庭風心下冷笑一聲,面上只微微欠身:“母親言重了。有什么訓示,但請吩咐,庭風恭聽。”
“仆射大人,”沈老夫人繃著聲音,“你才是言重了。”
周庭風嘴角抽了抽。
沈老夫人這才望向侍立在側、不施粉黛黃黃臉兒的張太太,緩聲:“前兒家里擺宴,繡貞帶了個丫鬟來,伶俐乖巧,我瞧著喜歡,開口一問,才知是你家大少奶奶,文訓媳婦。”她頓了頓,“陳蕙卿,是罷?”
周庭風下頜繃緊,臉色更沉了。
蕙卿連忙碎步走出,行至周庭風身側,也不敢抬頭看眾人,規規矩矩斂衣跪在地上:“蕙卿給老封君請安。”
沈老夫人冷然笑著:“我又多問了一嘴,方知這丫頭與賢婿有舊?”
周庭風死死咬著下唇,扯開一抹笑,撈起蕙卿的一條胳膊:“母親既曉得了,何必來問?”蕙卿卻不肯動,硬跪在地上,仰了臉凄凄楚楚地看他。
他繃著唇,壓低聲音:“起來。”
見他濃眉壓眼,鎖著躁郁之色,蕙卿方極輕地嗚咽了一聲,就著他的力緩緩站起。
沈老夫人早掛下臉,道:“我只有繡貞這一個女兒,嫁與你這些年,主持中饋,生養敏姐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性子悶,有些話,寧愿爛在肚里,也不肯叫旁人,尤其是娘家,知道半分委屈。若非我問,還不知道有這檔子事!”
她歇下一口氣,喘了喘,張大人接上話:“母親,您且歇一歇,兒子來講罷。”目向周庭風,“賢弟,為兄今日過來,想你也猜到了,自是給我這妹子撐腰。我妹妹,論模樣才干,未曾辱沒你;品性行事,昔日南齊王妃娘娘也是稱許過的。今兒這事,她本要替你遮掩,偏那日母親與我多問幾句,才曉得這里頭的厲害!繡貞這些年,除了未能給你周家誕育嗣子,哪樣你不稱心?在外頭養個人倒罷了,怎的偏挑家里頭的?怎的偏是你周家嫡系的?”
張太太眼圈一紅,慌忙低下頭。
周庭風暗暗吸口氣,半斂眸,亦望向張大人:“是,夫人賢良,持家辛苦,本官一向感念。”
張大人眸子一凜,面色僵了僵。沈老夫人又接上話:“庭風,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我兒,在禮部十來年,還是個員外郎,比不得你簡在帝心,平步青云……”
周庭風斂眸:“小婿不敢。”
沈老夫人冷笑道:“呵!當年將繡貞許你,一則是兩家情分,二則也是我家老爺看重你人品才學。你是朝廷棟梁,前程遠大,這如今官至尚書省右仆射,距尚書令僅一步之遙,連帶著我們張家也沾了你的風。這些年,繡貞沒有給你生下嗣子,我兒官職未進,張家沒能助益你,反成了你的拖累,你心下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