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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先動了手。”
“嗯。”
周庭風沉默了會兒,未久,他抬起眼。
這個問題他并不十分確定,所以他沒有把話說死:“那李太太呢?”
蕙卿咬著牙,眉毛皺緊,她已經淚流滿面了。她吸了下鼻子:“我不想挨打挨罵,不想回天杭,不想跟她一起過日子……”
哦,原來李春佩真是她殺的。也在蓮花池下面罷?
“那么,文訓呢?”他啟唇。
蕙卿低下頭,痛苦地蜷起身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答案了。其實也不必問,當初文訓死的時候,他悄悄驗過尸。久在大理寺,逝者是摔死的,還是窒息死的,不難看出來。不過是懶得管,沒必要管。一個殘廢,未必能活得久。早點托生,說不定下輩子是個健康全乎人。于文訓而言,不算壞事,是罷?話說開了,指不定李春佩又要發瘋,一大堆的麻煩。
周庭風起身近前,他撫著蕙卿的背,一下又一下,輕笑道:“怎么了,小蕙卿?嚇成這樣?”他矮下身子,捧起蕙卿的臉兒,目光在她涕淚橫流的臉上逡巡。他把聲音放輕:“我還沒說要拿你怎樣。”
蕙卿哽咽道:“我、我能問你嗎?”
他屈指替她揾淚,慢慢道:“好啊。”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太太的死。”他想了想,添補道,“繡貞的死起疑,阿韻的死才是我親眼看到。”
“那李夫人和文訓……”
“我猜的。”他道,“看到柳韻被你推下去的時候,許多事都通了。”
蕙卿咬牙飲淚道:“那你為什么……為什么不阻止我?”
周庭風把她鬢角被淚水洇濕的碎發攏到耳后,慢慢說著:“蕙卿,若我說,一直以來,我其實都在幫你收拾殘局,你信嗎?”
蕙卿噙淚看他,怔然呆住。
“哈,你還是不信我。”他吐出一口濁氣,“你說我與太太、與阿韻有著經年的情分,難道你和我沒有?你說太太、阿韻與我皆有了子嗣,難道你肚子里的是別人的種?”
蕙卿顫聲道:“你下午明明說,你是真糊涂。”
“蕙卿,你還記得我那會兒跟你講的話?那你應該還記得,我說世上許多事總是難得糊涂。你去猜了,非要刨根究底問個對錯來,反倒徒增郁結,是罷?我不追究,太太就是無意溺斃,柳姨娘就是畏罪自殺,倒還尚可。別人再怎么猜,也是柳姨娘害太太落水,怪我一句治家不嚴,不會扯出你。而且沈老夫人倒是很滿意柳姨娘自溺,張家同意這樣的結果。我若追究到底,把你也扯出來,然后呢?讓所有人知道,長房大少爺的遺孀,懷了我的孩子,還殺了我二房的女眷?蕙卿,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對你,對我,對周家,都是。”
蕙卿咬牙道:“這才是你真心話。”
周庭風卻笑起來:“不然呢?你在想什么?難道真心話就只能是情啊愛啊,就不能有一絲絲為自己考慮的余地么?”他拿指腹替她抹淚,“你不也是處處為自己打算,連你丈夫婆母也敢殺嗎?”
“小蕙卿,闔府上下,誰手上的血比你多呢?”
蕙卿瞳孔震顫,她從他掌心抬起頭,躲開他,咬牙道:“你不怕我也殺了你!”
周庭風依舊從容笑著:“嗯……”他扣住她的后腦勺,“對了,就是這股勁兒,才是陳蕙卿。”
他按著她的頭,迫她靠近:“其實你可以試試。代雙和代安就在外面。退一萬步,就算你得手了,朝廷命官暴斃內宅,第一個被鎖拿查辦的會是誰?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能逃得掉?蕙卿,你想活下去,想體面地活下去,甚至想有一天,真正執掌些什么東西活下去,是不是?”
他聲氣愈低:“這條路,你一個人走不通的。只有我,才能把你從泥里拉上來,才能讓你不再挨打挨餓,才能給你名分,才能讓你肚子里的孩子光明正大地生下來。也只有跟著我,你那些事,才能永遠成為秘密。蕙卿,我們才是最般配的人。”
蕙卿渾身脫力般晃了晃,最后一絲反抗的力氣也被抽走了。他說得對。張太太死了,他能遮掩;柳姨娘死了,他能定案。可周庭風若死了,誰來幫她處理后續一連串的事?等待她的,只會是滅頂之災。
她拼了命殺出一條血路,最終卻發現,路的那頭,早就站著一個人,在等著收編她這把染血的刀。
“好了,”周庭風看她眼神渙散,知道火候到了,語氣重新緩和下來,“事情說開,也好。從今往后,你只需記住,你的命和孩子的未來,都系在我身上。同樣的,我的體面,周家的安穩,也需要你來維持。林平,你不必再費心,有我。”
見蕙卿瑟瑟發抖,他重新捏起溫和的笑,捉住她的手,按在了小腹上:“好了,好了,你還有這個最大的籌碼,不是嗎?”
“嗯……別哭。我把話都同你掰開說清了,又沒罰你,怎么還流淚呢?”
“來,上來,我背你回去。好好睡一覺,這些事,就讓它們過去,你不用再想了。”
他背起她,走出這穿堂。代雙和代安垂頭立在外頭,見他們出來,把頭垂得更低。
周庭風抄起她的膝彎,一步一步往體順堂走去。
“蕙卿,我是不是和你講過,我想我們之間,或許可以有點愛……”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其實算計里,也是有一點真心。
蕙卿伏在他肩頭,卻不敢再應。
她和他,終究要在這幽暗里,相互依偎,互相挾制,一起走下去了。
誰能來救她?
有誰……
大概從她第一次將手伸向蓮花池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人能救她了。
好累啊……
蕙卿閉上眼。
*
周承景回來了。
趕在柳姨娘頭七之前,他終于從天杭趕回來。他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尚未站穩,便流淚跑進咸安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