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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門前,胸口突然劇痛無比,好似又受了胡冥誨一招眾生無相。商白景腳下踉蹌一步,一把扒住門框才沒摔倒,捂著胸口狂咳了半晌,唇舌間后知后覺地嘗到了一絲甜腥味。這時他房間的門卻忽然打開,有人伸出雙手殷勤來攙。商白景唬了一跳,抬頭一瞧,熟悉的一張臉映入眼簾,他不由地喜道:“小沉!”
那人原本的喜色在看到商白景的一瞬間換做滿目關切,向明黎居處警惕一望,確認沒有什么旁的動靜,才忙攙著商白景進屋來,關好房門,又忙倒茶給商白景潤口,低聲埋怨道:“師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
來人名喚溫沉,正是商白景自幼一同長大的師弟、姜止的二弟子。他本生得好一副翩翩君子貌,眉眼噙笑,氣若清風,眉間天然一顆紅痣。只是此刻見師兄傷情,心中全是后怕?lián)鷳n,平素溫和泰然之姿自然也丟去了九霄云外。商白景咽了口溫茶,方覺稍好,也不欲師弟擔心,遂招手示意他無妨:“本已大好了,只是方才事關緊急,強行運了氣,怕又激著哪兒了。不妨事,你師兄福大命大,死不了。”又道,“你什么時間來的?我還當閣中沒瞧見我的信煙,正打算再燃幾支呢。”
“你同他們交手的時候我便來了。瞧他們絕不是你對手,便想著在你房中等你。”溫沉端詳他面色,實在不像無事,憂心道:“早知……唉!不若再請那大夫過來瞧瞧吧?”
“罷了罷了。”商白景心知自己今夜恐惹明黎不快,不欲再叨擾人。溫沉雖不知明黎秉性,但前因后果他都是看在眼里,遂嘆了口氣:“我曉得師兄多此一問是為了我。你這恩人的毒術驚人,換誰也不能不聯(lián)想到當年那姓素的妖女和那場霜凜之禍。只是師兄……”
“是我多心,所幸無關。”商白景搖手,轉眼又關切道:“小沉,你的手臂如何?近日還發(fā)作么?”
溫沉強笑道:“你還有空想我呢!夏日里向來不會疼的,沒事。”
商白景扯過師弟的左手,拽起袖子翻轉來打量他手臂。青年左手手臂內側大為駭人:蔓延大半小臂的并非常人光滑的皮膚,而是如枯樹表皮般龜裂的褶皺。
溫沉嘆息一聲:“霜凜毒,屠仙谷!我于武學一途盡折于此,終生怕都不能趕上師兄了。”
神鬼皆懼,仙魔盡屠。七年了,屠仙谷依舊像一道未愈的傷、一片黑黯的霧,成了江湖永不磨滅的慘痛記憶。
論說屠仙谷,首提段熾風。
段熾風其人,出身業(yè)已不可考,正如他的屠仙谷一樣來路成謎。他當真像一陣無影無蹤的熾熱烈風,來得突兀,走得也迅速,所過之處,萬劫不復。屠仙谷從顯赫至敗落不過短短五年,曇花一現(xiàn),在商白景不算漫長的人生里也做了個刳心雕腎的過客。
凌虛閣立閣百年,聲名遐邇,素來難逢敵手,唯獨在面對屠仙谷時敗得慘烈。商白景那時尚且年少,但也記得那位段谷主孑然高立,一人一劍,縱橫睥睨,真乃世之俠杰英豪。彼時江湖群龍無首,爭端四起,屠仙谷橫空出世也并非全無好處。當年的血雨腥風因屠仙谷而終止,可沒過多長時間屠仙谷自己便成了江湖之禍。
原因無他——段熾風太過暴戾了。
后人在論起這段仙魔盡屠的歷史時往往畏懼又慨嘆,將圣賢書捧得更緊一些。人人都說段熾風殺性太重又不修德行,如逆水行舟終遭顛覆。少數(shù)有人探討過他墮落成魔的緣由,有說他情史不堪,有說他心志不堅,也有人說他修煉的無影劍法乃是邪魅妖術,眾說紛紜,風風雨雨。然而無論緣由為何,人人都說段熾風的的確確暴戾成性,濫殺無辜,罪惡昭彰,罄竹難書,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商白景的師祖老閣主遭段熾風殺害之后,姜止登上閣主之位,立志為師復仇。姜止夫婦使一雙夫妻佩劍,一名“罰惡”,一名“揚善”,秉承凌虛閣閣訓:以天地為劍,以蒼生作心。遂振臂高呼,伐段正氣,響應者甚眾云集。群蟻之力能撼猛獸,鏖戰(zhàn)數(shù)月死戰(zhàn)不休。最終段熾風折戟于重重圍擊,而屠仙谷消亡于熊熊烈火。曾經流血漂櫓曝骨履腸,如今再提也不過是史書寥寥幾筆。
一代梟魔氣散數(shù)盡,江湖卻未必重見氣朗天清。屠仙谷曾網(wǎng)羅天下異士,總有人自伐段之中逃得生機。掃除屠仙谷余孽又耗費了多少人命金銀,如今想來已不可細數(shù)。這之中最令人驚心恐懼的,當屬五年前蔓延泰半江湖的霜凜毒禍。始作俑者正是從前屠仙谷四大堂主之一、江湖人稱“牽機子”的枕風堂主素縈霜。
那素縈霜武功尚不及商白景,毒術卻極出神,遠非一般弱質女流。她研制出一種名叫“霜凜”的毒藥,人服過之后,初時不過有發(fā)熱咳喘之癥,與一般傷風無異;待至高燒不退時,反倒四肢冰涼起來;接著自四肢向心脈,如霜凍般漸漸凍結枯亡。等到毒禍至心肺,則神仙也難相救。此毒剛出時,眾人皆以為是疫病,尚以時疫之法待之。及見有人死狀可怖,而江湖四地起禍時,方覺內里有異。可惜為時已晚了。
數(shù)不得有多少人命喪霜凜,伐段百家里,遭禍的十有六七。或死或殘,甚至不少門派幾日之內慘遭滅門。毒禍自西向東興起,延至南北,斷蓮、凌虛,皆受波及。好在當日為保薄云擁性命,藥王童老爺子坐鎮(zhèn)凌虛,是矣傷亡比起旁家已算是輕微許多,許多中毒未深者——譬如溫沉——也亦保得性命。只是命雖得救,根基未免受損,武學一途上,自此也難有建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