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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黎回身:“嗯?”
他站在門前,素衣清寒若雪,身前被燭光映暖,身后卻叫月色蒙霜。靜水皎月般的人落入少閣主眼中,恍惚是黛山初遇的那個晚上:他狼狽于紅塵顛簸滿身傷痕,他明潔若神祇臨世不染俗塵。可是日月如流相處多日,他還是那般泠然清冽,遺世獨立,像高奉于蓮臺上遙不可及的神像。正如此刻明黎被他叫住,投來的眼神波瀾不驚,仿佛從未有過動心起念之時:“白少俠還有什么囑托?”
商白景對上他平靜的目光,心頭一時酸澀沒有滋味。一貫都是他求明黎的,明黎從來也用不上他,此刻亦是:“我……我有一事,想求明醫師相幫。”
明黎道:“白少俠但講無妨。”
“我……家母從前習武之時,曾經受過隱傷,以致性命垂危,昏迷不醒多時。我家中遍請名醫,可他們都無計可施。我……”他看向明黎,眼含殷切:“明醫師的醫術我已心悅誠服,此番叨擾,是想請明醫師出山,與我……回家。”
“回家”二字自少閣主口中吐出,莫名地攜了些隱晦的纏綿。燭光搖曳下光影婆娑,俊逸青年的臉孔竟很有幾分像乞食的阿旺。但對面的人將他殷殷面容定定凝視許久,不出意料地略顯了幾分歉然神色,輕聲道:“……抱歉。先師曾命我隱居山中不許擅入塵世,是而我從不出診,恐有負所托。”
商白景張了張嘴,眉梢綴上幾分難隱的失望,卻仍牽動嘴角憋出個笑。明黎看了看他,面上也稍有幾分不忍。到底也是相處多日互托生死過的交誼,實在也不好看他如此寥落。于是明黎頓了頓,輕聲問:“令堂……是何癥狀?”
他既有此問,已是有相助之意了。商白景心頭一喜,幾乎就要傾筐倒篋全盤倒出。但口稍稍一張,腦中卻乍然響起臨出門前義父的叮嚀,于是種種話語一時皆塞在唇尖。師娘身中無影劍氣昏迷多年天下皆知,此事若說出來豈非自陳身世?縱然他全心信任明黎,也早有一吐為快的打算,可是前番為這劍譜已經波折萬千,又事涉師娘,逼得他不得不一萬個小心謹慎,于是只能生生掐下話音,心中更是感愧又沮喪:“……我也描述不出,只是一直昏迷不醒。罷了,是我唐突,明醫師不必在意。”
明黎道:“抱歉。”
“明醫師并無錯,何故道歉?”握著無影劍譜的手緊了緊,商白景整理一番心情。劍譜在手,也算有條后路,“其實……其實明醫師于我大恩,我更該盛情邀請明醫師往我家中作客。只是……只是我家規甚嚴,此次出門前家中格外囑咐過不可聲張惹事,所以我需回去稟明父母因由,才敢邀請明醫師前來賞光。明醫師,你會不會怪我失禮?”
他這樣含糊不清地表述,只差將出身真名和盤托出。明黎聽見他這話,眼波輕輕一動,頷首道:“想必名門世家規矩繁多,我素在山中不識禮數,還是不上門叨擾為好。白少俠不必費心周全,更不必責躬罪己。”
今日當面的拒絕比之前次圖磐所轉述的言語,似乎并未親近幾分,商白景想,剛整理好的神色便更失落。但明黎望向他難安的臉,面色未改,話鋒卻忽然一轉:“……但來日你若路過黛山,無覓處自然掃榻相迎。”
商白景望著他的臉傻了傻,片刻后忽然反應過來:“當……當真?”
明黎說他歡迎他!欣喜一點點灌注進少閣主五臟六腑,連帶眼底也替上悅然之色。明黎看著他神色逐漸飛揚起來,須臾之間,又歸復素日意氣風發、神采煥然的臉。明黎望著他,一晃而過的溫和笑意消逝在醫師垂下的睫底。商白景更是歡欣鼓舞,眸光熠熠,揮袂生風。他終于得了醫師應諾,也可以像李滄陵一樣,隨時上黛山去……去見他。
“當真。”明黎說。那雙淺褐的眸子浮著搖晃的燭火,滟滟流光襯得醫師神情愈發靜好溫和,“……其實,當初只是我不喜被人攪擾,所以一貫借口身份婉拒于人。相處多日我也早知少俠俠義心腸……”他沉默了一瞬,瞳里明滅,斟酌許久,最后只說:“……你很好。”
第41章 41-勿相辭
其實比這奉承的恭維話商白景自小到大聽了不知多少籮筐,但一生贊譽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他這一句來得動聽。驕狂如商白景此刻竟叫他一聲贊揚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道:“自幼我受父母教導,既然習得武功,自該霖雨蒼生。匡世濟民,理當如此,明醫師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