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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回到義父身邊,姜止示意他坐下。從方才開始商白景心中就憋了許多疑問,此刻沒有外人,才好開口問詢:“義父,方才你們說的鬼醫是何人?”
姜止眼中沉沉,似在回憶過往。他聲音極低,像是回到一場舊夢:“那時候你和小沉都還很小,恐怕還不記事。鬼醫……當時江湖上最好的劍客名聲也趕不及鬼醫一半,只因比起無影劍譜傳說的功效,那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夠生人肉骨的圣手。‘牽機子’素縈霜名揚四海,也不過是得他一夕點撥而已。”
“這樣厲害?”溫沉沏好茶,給師父和師兄各倒了一盞。姜止接過茶,點點頭:“是。當年許多名門世族都向這位先生下了邀貼,只是無論重金還是禮聘,鬼醫都不曾相投。你們師祖當年也是下帖請過的,可惜對方并未同意,你們師祖還為此扼腕嘆息許久。”
“如此奇才,不知高姓大名啊?”商白景問。姜止搖頭:“他以鬼醫之名揚名于世,本名倒不知是什么。他不肯來凌虛閣,你師祖也不好攜勢相逼的,就由他去了。后來聽聞他和友人創了一個什么宗……記不得了,不過沒過多久,有人覬覦他一身醫術,將那宗門殺了個干凈。那之后鬼醫在江湖上就失去了消息,我當日聽說他那時就死了,還想著如若他肯同意你師祖相邀,到我凌虛閣中來,斷然不會是那個下場……可聽云三娘子說他那時沒死,不知怎么輾轉到屠仙谷去了。”
商白景道:“他若真與段熾風有情,在屠仙谷也正常吧。”溫沉又問:“方才胡冥誨說的‘毒公子’又是什么?當日我也在屠仙谷外,為何沒見呢?”
“你當日守在屠仙谷邊角,自然未見。伐段最后一戰與段熾風一決輸贏時,只有我、胡冥誨,還有從前的慕容青云三人在前。”姜止輕聲道,他手指淺淺叩桌,眼中卻一片恍惚,“那天……那天我至死不忘。段熾風已勢窮力竭,我們三人合攻竟然也拿他不下。若非他被我們耗盡了氣力,如今這江湖還是他段熾風的天下。我還記得那天是冬月十二,屠仙谷下了好大的一場雪,目所及處,凈白一片。后來……后來我一劍刺穿他胸膛,抽劍時他卻仍站著,叫慕容青云在雙膝上削了一劍,才終于跪倒。正這時候,漫天的雪光里,忽然自屠仙谷中又走出一位公子,好氣度、好樣貌,真是神仙般的品格,卻穿了一身大紅的喜服。”
“喜服?”
“是啊。”姜止憶道,“他瞧見段熾風,便撲來扶他。那時段熾風全身是傷,意識已經很模糊。慕容青云呵斥他,問他是誰,他也不答。因見有人援救,段熾風又將死,后頭有幾個華月劍派觀戰的小子便沖來要拿他請功……景兒,你不會想到當時是什么駭人的場面。為父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那樣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輕輕一搐。
而姜止并未看向愛徒,他目光仍虛幻,像還沒走出舊日噩夢:“幾息之間,從人到水。如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絕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毒術。”
他靜靜地說著,全然未曾看見商白景蕩魂攝魄的張惶眼神。他身側,商白景面色瞬時蒼白如紙,緊握的拳心生起一層細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么會沒見過這樣的毒!那個黛山的夏夜里,羅剎幫的劫匪當著自己的面化作一灘血水,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站在他們中間,垂下的眸子無波無瀾。這樣的奇毒世所罕見,是巧合嗎?當日明黎怎么說的?商白景拼命回憶,腦子卻紛亂如麻。他說那毒是什么?是哪來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師所創。雖性烈卻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
先師所創……先師所創……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當頭重錘,直錘得他眼冒金星、神飛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當年肅清屠仙余孽傾江湖之力,那什么鬼醫傳人怎么可能避得過?明黎、明黎那樣病弱的體魄,若他真是屠仙余孽,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現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個醫師,又時常外出游歷,指不準有甚么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殘余的藥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與他并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視的……人。可是腦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駭人的念頭就像野草一樣滋生蔓長。商白景只好瘋狂動念,以強壓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義父所述來看,鬼醫傳人如若在世,又怎會寂寂無名做一介鄉野醫師?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隨先師隱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貪攬盛名。”
不會的,明黎的醫術這樣精妙,幾能媲美藥王。那鬼醫比藥王能強得多少?
——“我的醫術,不及先師十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