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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止了口，把呻吟和血都咽回喉頭?；毓夥嫡諘r(shí)意識(shí)總會(huì)清明一瞬的，可這么珍貴的時(shí)刻，他并沒有遺言可講。

“……溫沉。”他聽見師兄開口，聲音模糊遙遠(yuǎn)，像從夢里傳來，“值得嗎？”

溫沉竭力牽起嘴角，想要笑一笑。然而一動(dòng)牽扯傷勢，又涌出一口血來，想必看起來更加狼狽。他張口，想要說句什么。

值得嗎？這世間至高的權(quán)柄，這江湖至強(qiáng)的武功，都曾一度收歸他溫沉囊中。他坐在這江湖第一的尊位，享有常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尊榮?？伤麨榇烁冻龅臇|西實(shí)在太過沉重，沉重到他即便擁有了那無與倫比的一切，卻還要被問一句：“值得嗎？”

他嘴角涌出些許血沫：“……事到如今，還有什么意義呢?！?

濃厚的血腥氣里，瀕死之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他聳動(dòng)鼻尖，輕聲問：“……好香，桂花開了么？”

商白景四下望望。時(shí)值五月，滿目青綠，何曾有山桂香影。于是回他：“還沒有，不是季節(jié)。”

“……噢?！彼删徚松裆?，疲憊地閉上眼睛，好像沉入一場永不會(huì)醒的夢里，“……好久都沒喝過天香湯了。”

商白景沉默良久，才道：“嗯，我也是。”

這句話后再也沒有了回音。商白景垂目望去，才發(fā)現(xiàn)地上的人胸腔已經(jīng)停止了起伏。稱心走到商白景身邊，蹲下身子探了探溫沉的呼吸，隨即站起來，以內(nèi)力向四面八方傳音：“溫——賊——已——死——”

話音剛落而歡呼已如潮水般襲涌而來，鋪天蓋地，經(jīng)久不絕。不少人將兵器往地上一丟，有仰天大笑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手舞足蹈的也有跪地禱念的，人人皆喜氣盈面，慶賀溫沉終得報(bào)應(yīng)，江湖終于云銷雨霽。稱心亦是大仇得報(bào)，喜悅之外更是淚眼盈盈。但她偽裝久了，不慣在這樣多人面前表露情緒，于是低頭輕輕地擦了擦眼睛。待拭畢眼淚再轉(zhuǎn)頭時(shí)，卻不知何時(shí)場中央只站了自己一人。

稱心找到商白景的時(shí)候，他正獨(dú)自坐在彧州分閣最高的房檐上。高處的血?dú)庖呀?jīng)微薄到辨不分明，底下眾人打掃血海等喧囂也被拋諸腦后。星子漫山遍野地升了起來，大且明亮，商白景將斗笠摘下握在手里，沉默地看眾星之中的那一捧月亮。

稱心一撩衣擺，在他身邊坐下了：“怎么不下去？”她笑笑，“眾位掌門正商議著論功行賞，頭功當(dāng)屬你‘簫先生’。我還聽他們說為了防著重蹈覆轍，要選什么武林盟主，現(xiàn)下除了你，別人他們都不服。”

商白景擺手笑道：“罷了，他們不知道，你還不知道么？本是我的家事，有什么好受功領(lǐng)命的?！?

稱心也笑：“知道，所以他們問我，我也沒供出你來。只是如今塵埃落定，別的不提，慶功酒總該喝一杯吧？何故一人躲到這里來，怪冷清的。”

商白景搖搖頭：“酒……也不喝了。同我喝酒的朋友已不在了，我也戒了?！?

稱心沉默了一瞬，頷首道：“也是。罷了，那就我一個(gè)故友再陪你坐一會(huì)兒吧?！?

她便將手肘撐著膝，雙手撐著腮，坐在商白景身邊一起抬頭看星星，心中各有故人要憶。商白景本自己一個(gè)人思緒萬千，見她來了，倒不好惹得旁人同自己一般凄清寥落，于是主動(dòng)尋了話頭來聊：“現(xiàn)下你大仇得報(bào)，以后打算做什么？”

稱心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道。這么多年來，我每日的愿望都是殺了溫沉。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卻不知自己該做什么了?！彼D了頓，“只遺憾我天賦不及，雖刻苦練了多年，最終還是沒能手刃仇人。也罷，人生總是不盡如意，又豈能事事稱心?！?

商白景看著她笑笑：“你已經(jīng)做的很好了。若無你奔走周全，收容這些家破人亡之人，又何來今日的樂門。若無你組建的這支復(fù)仇之師，只怕局勢還要膠著許久，哪有這么順利。”他頓了頓，替稱心想了個(gè)出路，“不如你去做那個(gè)武林盟主。憑你如今的威望，想必他們都心服口服。”

稱心拿肩撞了他一下，樂道：“閉嘴吧。我雖主事，但武功擺在這里?？v同你學(xué)了越音秘技，也不過是中流水平，憑什么去給人家當(dāng)盟主？”她道，“且不說那盟主之位必定惹人覬覦，我生來便不愛什么權(quán)位。最大的愿望便是賺許多的錢，自由自在罷了?！痹捳f到此節(jié)便有些傷感，于是語調(diào)又低沉下來，“……只是如今用錢的人也都不在了，我要錢也無用。能自由灑脫地過完這一生，平生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