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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得到肯定答復的商白景勾起嘴角,眼底微露痛意,“所以你拋出無影劍譜,傳出生人肉骨的謊言,引得凌虛斷蓮為此兵戎相爭,直至兩敗俱傷。你又襄助小沉修習無影劍法,叫那邪譜毀他心志而不死,再走當年段熾風的老路,叫凌虛閣重蹈屠仙之覆轍。今日凌虛閣聲名掃地為世難容,都只是你本身的計劃而已……是嗎?”
“……是。”這字出口,語氣已不再和煦。醫師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你說的不錯,白……”他頓了頓,“不,商少俠。是我做的。從你睜開眼睛看見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在騙你了。”
商白景:“騙我……?”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凌虛閣的少閣主。”明黎道,“我也并非隱居避世。商少俠,你該明白的。心中大恨未除,又如何安度余生?”
他在十七歲時遭遇了這個年紀難以承受的血海深仇,于是短暫的人生被怨恨、算計和喉間翻涌的暗血填充。可嘆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提不得劍,動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藥毒。他透支了身體親手造了一場遍野哀鴻的毒禍,然則這可怖的劇毒也敵不過天下第一閣的浩浩權勢,莫說傷筋動骨,連皮肉都沒傷著,反倒折損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素縈霜死去的那天他遠遠地站在觀戰的人群里,緊握的拳心血流如注。
他就在那時意識到武力和毒術都不是報仇的路。他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被滿腔的孤苦與怨仇磨礪出的算計滿腹。遂放流言、起風浪,攪這一江渾水如他料。不必血刃,亦不必化骨,僅人心之欲便足夠世人自掘墳墓。
“明醫師……”
但明黎抬手,阻了他未盡的話:“罷了,商少俠。你既都已猜到了,我也不必拐彎抹角故弄玄虛。劍譜是我放出的,被凌虛閣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給斷蓮臺的。當日你險死之時,我便在一旁看著,從不是你以為的偶遇。”
商白景苦笑一聲。
“與你同去枉死城,確實是沒料到慕容澈橫插一腳。不過也不妨事,當今世上沒有我,沒人能修得了無影劍法。”明黎道,“換句話說,因為我在,所以只有凌虛閣的人才能修得無影,不過碰巧是溫沉罷了。屠仙谷的昨日,就是凌虛閣的結局。所以在溫沉惹下眾怒之前,我絕不會讓他死。他若是死了,我豈非功虧一簣,將多年心血付諸東流么?”
商白景沉默地聽著。
沉寂多年的醫師慘然一笑,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從來清冷的眼中卻似異火在燃燒:“商少俠,你我從不是一樣的人。你離開凌虛閣時,它就已經面目全非了,可我呢?”
他聲音愈慟:“前一日與我談笑晏晏的人,第二日在我面前身首異處;日日同我相伴習醫的人,我親眼看著她被一劍穿胸。屠仙谷被燒盡后我曾偷偷回去過,你可曾見過白骨如山、骨灰如雪是什么樣的景象?我在一片狼藉里四處尋找,卻找到了我師父還未燒盡的衣角。那你說,那衣角后頭被我無意翻過的殘缺焦骨,那會不會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師父!”
“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發瘋!什么性命、原則、底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造就這一切的人都去給我師父陪葬!霜凜也好,無影也罷,我造的孽早已贖不清了。可這一切和報仇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
他說到此節,身子已經不得這般激動,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場,直咳得血色激褪、目中盈淚:“別說什么屠仙谷罪惡滔天,莫說這個江湖從來都是不狠不成活,便是你曾以為的和平表象之下,這江湖眾門又有哪個干凈了?且不說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你師兄弟失和源自物不平則鳴,凌虛閣今日覆滅也不止因著溫沉作惡,更是因它成為眾矢之的,與當年的屠仙谷又有什么不同?商少俠,是我讓姜止生了一己私欲以活人試藥么?是我讓溫沉生嫉恨之心與你決裂么?是我逼著溫沉去修無影劍法么?這些選擇不都是自己做的么?”
“欲壑難填,莫怪無影。你們伐段百家捫心自問,當年伐段驚天一戰,究竟真是為了伸張正義,還是艷羨屠仙谷赫赫之威,急欲取而代之呢?!”
霜凜毒不盡,最毒是人心。
他一氣說了這么多,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說過這么多。這么多年來所有的痛苦與仇恨都被深埋在心底,狂濤激浪被凍結成冰,于是無人再能探得冰下究竟,獨自己日復一日地品嘗仇恨的滋味。那支離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補,只余一縷復仇的心念粘連著腐朽的軀殼。商白景見他愈發消瘦下去,比及舊年更像一抹散不盡的幽魂。那雙淡色的眼睛啊哀極怒極,醫師撫著胸口緩了口氣,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怒色稍歇,哀色更盛。片刻后他伸手入懷,自襟內取出一枚紅白相間的玉璧來。
朝陽璧。商白景隨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璧,醫師卻已妥帖安放了七年。
商白景眉心一動。
“這個,還你。”明黎說,同樣放在桌上,推去商白景面前,“當日未曾還你的,今日物歸原主。商少俠,我原本就不該收你這樣貴重的東西。”
那枚玉璧仍溫潤如舊年,能看出來被保管得極好,明黃的穗子隨著動作晃晃蕩蕩。商白景注視著朝陽璧,看著它和那本無影劍譜一齊擺在桌上,眼中晦暗不明。他并沒有挪開視線,也沒再去看醫師的表情,許久,輕輕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