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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眼神多年來從未變過,冷漠的,倔犟的,像六歲時與她初遇。那個舊年里咬牙將血與淚藏進心里的小姑娘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云三娘子的視線里,又漸漸與面前少女重疊。云三娘子窒了窒,忽然又軟了心腸,呵斥的話到口變成了一句嘆息:“你報了仇,今后怎么打算呢?”
玉骨看著她,半晌沒說話。云三娘子還以為她又不準備接茬,才欲再說,女孩卻道:
“都行。”
她轉身走了。
云三娘子看著她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實在太孤寂。云三娘子說不來什么原因,她轉了念頭:小孩兒不懂事,罷了。
玉骨到底還小,滅門之事做得再利落未免也留下破綻。遺留的爛攤子最終是云三娘出面料理。于是越音慘案蓋棺定論,人人都道是屠仙余孽所為。幸而屠仙谷已臭名昭著,再多添一筆也沒人懷疑。
日子相安無事地過,云三娘子與玉骨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一本劍譜憑空出世如水入滾油,驚起霹靂一片。臺主為此重新出關,諸方勢力蠢蠢欲動。動蕩之下不比和平時期,自然是玉骨更堪重用,云三娘子為此確實受了冷落。少儀幼微等都為云三娘子鳴不平,她們都是云三娘子一手帶大的孩子,全心向著自家阿姊。云三娘子縱然心有追名逐利之心,面上卻也更加謙和。這也算她行之有效的手段,果然以幼微為首的一眾人都愈發為她不平,對玉骨的不滿也喧囂塵上。想來玉骨若真有一日被命為臺主,恐也是不行的。
這樣的情景下云三娘子不由得又將當年滅口之事拿出細想。可是今時不同往昔,那女孩已長成,武功在整個江湖已數得上名號,絕非引頸就戮之輩。云三娘子每每思及此處都感到頭痛,有時也怪自己當年婦人之仁。她殺玉骨難如登天,玉骨殺她卻容易至極。她那副冷心冷肺,打小弒父殺母,殺她一個云三娘恐怕也不會念什么舊情。她雖知玉骨不念權斗,但人總是會變的,她也很難從玉骨的面具下探得她深藏的心緒。這樣的危機感促使云三娘子面對玉骨時更加謙和有禮,關懷備至,只要穩住她,自己總有一日能找到時機。
殺她的時機還沒找到,某個夜晚云三娘卻突然探得玉骨的反常。那日玉骨剛遵臺主令自越川返回,云三娘子入夜前去探望,卻無意中撞見了玉骨摘下了面具。
她自戴上那副面具之后便再不將真容示于人前,但那夜女孩坐在菱花鏡前,對著鏡子久久無言。她冷冽的氣質在這一刻煙消云散,柔弱、疲憊地坐在那里,不再是冷血的殺手,更像普通人家的姑娘。隨即她察覺到云三娘子的動靜,扭轉臉來。
便連云三娘子也很久沒有見過玉骨的容顏,此時燭火依稀,她杏眼桃腮,單論容貌更像是個俏麗靈秀的活潑姑娘。但她眉梢落雪,神情落寞,竟有幾分柔軟的惆悵。她看見云三娘子,也不意外,又轉過頭去。
云三娘子從未見過玉骨如此模樣,必是發生了什么事。她不請自來,走去玉骨身邊坐下,與她一同端詳菱花鏡中的那張臉:“怎么了?”
玉骨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云三娘這話其實也算真心,“到底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自家姊妹,有什么煩難,不妨說給姊姊。我到底年歲癡長,興許能幫上忙。”
玉骨沉默良久,道:“沒事。”
她一貫這樣。云三娘子無法,只道:“好吧。”她起身,“妹妹好生休息,連日奔波,實在辛苦。”
她起身欲走,但十分罕見的,玉骨竟然叫住了她:“……云三娘。”
連名帶姓,冷硬如初。云三娘子十分驚奇,自然回身等她續話。
“……何為姊妹?”很久,玉骨憋出這樣一句。
云三娘子心中更是驚奇,面上卻一絲不顯。她想了想,道:“就是家人。”
玉骨搖搖頭:“家人不好。”
云三娘子知她是因為年幼遭遇,遂道:“家人并不一定都要有血緣,正如你我。”縱然心中待她已生芥蒂,但場面話云三娘子一貫說得圓融,“待你好的,才是家人。你珍視的,才是家人。能與你共度難關的,才是家人。樂正平雖是你生父,可他不配做你的家人;你心中掛念許夫人,她縱然離世,也永遠是你的家人。而如今臺中,幼微她們都是同你一起長大,縱然偶有嫌隙,到底都是同門姊妹。若真遇到大事,必得相互依扶,這便是姊妹。妹妹可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