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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屋走廊的座位和欄桿、石桌石凳、草坪花圃……凡是平坦地方全擺著攤開的書,簡直無處下腳。紀慎語背朝外蹲在箱前,又抱出十幾本跑下臺階,瞧見丁漢白時帶著滿面緋紅和汗珠:“師哥,書在路上有些受潮,我曬曬行嗎?”
丁漢白說:“你都曬了還問什么問?”
“我等太陽一落馬上收。”紀慎語把南屋前的走廊也擺滿了。
丁漢白在自己居住二十年的院子里笨拙起來,像毛頭小子進煙花巷,也像酒肉和尚被佛祖抓包。他花錢如流水,尤其買料買書的錢向來沒數,因此從墻根兒下的一方草坪開始,一步一頓地看,越看心越癢。
除了幾本小說之外,紀慎語的書幾乎全和古玩文玩相關,許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竟然也有。丁漢白走到石桌前,有點挑花眼,眼珠難受;轉念要開口借,嘴巴也難受。
紀慎語飯都沒吃,在驕陽下奔跑數十趟沒停腳,這會兒體力耗盡像要中暑。他抱著最后幾本書跑到石桌前一扔,靠著桌沿吭哧起來。
丁漢白立即鎖定那本《如山如海》,拿起盯著封面,說:“這本我找了大半年,關于海洋出水文物和山陵出土文物方面的,它最詳細。”
紀慎語把氣息喘勻,從昨天被痛批,到中午被大吼,這還是對方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他明白丁漢白的言外之意,就是想看看嘛。
但不能白看,他遞上書問:“書太多,我能放書房一些嗎?”
丁漢白心中竊喜,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就放點吧。”
“謝謝師哥。”紀慎語先將受潮不嚴重,差不多曬好的幾本斂走,要趕緊去書房放好,以防丁漢白反悔。而且他好奇書房里面什么樣,早就想看看了。
書房比臥室還寬敞,高柜矮櫥,書桌旁摞著半人高的宣紙,地毯厚得發軟,空氣中一股墨味兒。紀慎語放下書,好奇地瞅桌上一幅畫,還沒看清畫,先被桌角處金燦燦的書簽晃了眼。
純金片,厚處如紙,薄處如蟬翼,熠熠生輝的一朵云,比想象中精美得多。
紀慎語顧不得欣賞,憋著氣往院里跑,一股腦沖到丁漢白面前奪下書。丁漢白剛看完目錄,不悅道:“發什么神經?”
紀慎語火氣彤彤:“金書簽就在書桌上,你去瞧瞧!”
丁漢白裝傻:“那就是我記錯了,沒夾在書里。”
“把翡翠耳環還給我!”紀慎語情急之中扯住丁漢白的衣服,作勢往臥室走,“那是我師父給我的,我沒弄丟書簽,你別想昧我的東西。”
丁漢白猛地甩開:“昧?誰稀罕?!”
他進屋把耳環取出,本來也沒想要,不過是看巧奪天工想多琢磨兩天技法。“給給給,拿走!”一把塞紀慎語手里,耳鉤似乎扎到了紀慎語的手心,他無暇顧及,還惦記著書。
紀慎語壓根兒不怵丁漢白,這下利索走人,還專門把那本《如山如海》拿走了。
兩間臥室的門同時關上,一墻之隔而已,卻如同隔著道溝壑。紀慎語把書放在窗臺上繼續曬,肚子咕嚕直叫,瞄見了桌上的一盒桃酥。
那盒桃酥是姜采薇給他的,他覺得這家里數姜采薇對他好。
紀慎語舍不得吃太多,細嚼慢咽吃下一塊,肚子還是餓,于是翻出一袋子南紅瑪瑙轉移注意。他選了一塊紅白料,下筆勾畫,腕不顫指不松,線條一氣呵成,畫完就開始雕。
聚精會神雕到晚上,擱下刀揉了揉變癟的指腹。他沒辦法拋光,除非丁漢白允許他進機器房,那他就得借書,兩人之間像搭扣子,一環接一環,沒師兄弟情誼,也沒同行間的好感,就有……嫌隙。
紀慎語去院里收書,這時姜采薇下班回來,身后還跟著剛放學的姜廷恩。姜采薇幫忙,姜廷恩也跟著干,幾分鐘就搞定了。
“謝謝小姨。”紀慎語道謝,見姜廷恩站在窗邊看那本《如山如海》,“你喜歡的話就拿去看吧。”
姜廷恩挺開心:“師弟,你今年多大?”
“虛歲十七,春天生日。”
“那你比我小半歲。”姜廷恩拎著書包,“你不上學了?”
紀慎語在揚州的時候已經高二了,暑假過后就該高三,然而沒等到放暑假就退學來到這兒。他整個人對丁延壽來說都是附加物,所以絕不會提其他要求,比如上學。
實際上,他來的路上就已做好去玉銷記幫忙的準備,隨時聽候丁延壽的差遣。
將書收好,姜采薇進屋檢查了一遍,看看有什么短缺的,紀慎語拿起桌上的南紅,說:“小姨,謝謝你這些天忙前忙后照顧我,這個送你。”
“我看看!”姜廷恩搶過,“小姑,這是雕了個你!”
紅白料,亭亭玉立一少女,通體赤紅,只有百褶裙純白無瑕,姜采薇第一次收這樣的禮物,捧著看不夠:“真好看,裙子像風吹著一樣,我太喜歡了。”
紀慎語遺憾道:“就是還沒拋光。”
姜廷恩說:“好辦,我找大哥開機器房,晚上拋好。”他說完看著紀慎語,大高個子一嚴肅還挺唬人,“師弟,你那天雕富貴竹,枝葉方向亂糟糟的,怎么百褶裙就能一水順風飄了?”
紀慎語搪塞人:“這次超常發揮了,否則怕小姨不喜歡。”
晚飯好了,姜采薇推著他們出去,姜廷恩沒機會繼續發問,走到廊下正碰上丁漢白,丁漢白一眼瞄見姜廷恩手里的書。
再瞄一眼紀慎語,心里罵:小南蠻子。
晚上人齊,紀慎語的位子加在丁漢白左手邊,他一要夾菜就被丁漢白用胳膊肘杵一下,端碗喝湯還被搡得撒了一點。
“你想干什么?”紀慎語壓著舌根,“浪費糧食你開心?”
丁漢白坐著也比他高出多半頭,寬肩擠著他:“這個家就這樣,本事大就霸道,吃喝隨便,沒本事就窩囊,受氣。”
紀慎語反擊:“沒看出你有什么本事,天天在家歇著。”
丁漢白把最后一個丸子夾到碗里:“罵了領導還不被開,這就叫本事。”又夾起丸子下鋪墊的白菜葉,半生不熟一層油,放進對方碗里,響亮地說:“珍珠,多吃點,吃胖了師哥也不笑話你。”
紀慎語牙縫里擠話:“謝謝師哥。”
快要吃完,忙碌一天的丁延壽擱下碗筷,忽然說:“慎語,芳許一直讓你上學,我也是這么想的,接著念高三,畢業后再說。”
紀慎語覺得天降驚喜,咧開嘴點頭:“我上,謝謝師父!”
丁漢白余光瞥見十成十的燦爛笑容,險些迷了眼睛,他琢磨紀慎語的學習成績肯定一般,草包就是草包,在任何方面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