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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正正的澡池就他們倆,泡得手腳發暖肌肉放松后,丁漢白拎著紀慎語去蒸桑拿。隨便找了一間,再端上兩瓶汽水,紀慎語想象得愜意,進去后被滾燙的空氣熏得險些窒息。
他如遭火烤油烹,只得坐在離炭盆最遠的角落,渾身皮膚燒紅起來,一口把汽水喝得精光。“師哥,”他覬覦丁漢白那瓶,“我還想喝一瓶。”
丁漢白壞啊:“沒錢了。”
紀慎語嘴唇發干,用濕毛巾捂著喘氣:“那我出去等你吧。”他被丁漢白一把按在座位上,強迫著,挪不動自己屁股,推不動對方胸膛。
他感覺自己蒸熟了,淋上醬油就能下筷子,偏偏丁漢白那個挨千刀的往炭盆里潑水,刺啦刺啦更加悶熱。“丁漢白……”他從沒想過叫對方大名是此情此景,“我要去見老紀了——”
沒說完,嘴里被塞進吸管,他吸上一口汽水,沒見成,又續命一截。丁漢白蒸夠了,拉上他離開桑拿房,他這條瀕死的魚總算撿回一條命。
紀慎語以為要換衣服打道回府,不料又前往一區,看來要沖個澡。沖澡之前被推倒在床,還扒了衣服,他又餓又累,蒸桑拿還缺氧,暈乎乎地看著天花板撒癔癥。
忽然半桶熱水潑來,一位穿衣服的大哥將他淋濕,拍著他的胸膛說:“細皮嫩肉的,我輕點。”
人為刀俎,他為魚肉,紀慎語赤條條地躺著,從左手開始,指縫都沒漏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被搓了一遍。那大哥好沒信用,搓到背面忘了承諾,粗糙的澡巾使勁擦,痛意早蓋過爽利。
丁漢白就在旁邊床上趴著,半瞇眼睛,目光不確定,時而看紀慎語呼痛的臉,時而看紀慎語通紅的背。他覺得紀慎語就像那塊芙蓉石,瑩潤粉白,還是雕刻完畢的,此時趴在那兒被拋光打磨。
搓完澡去沖洗,洗完就換衣服走人了。終于回到更衣室,紀慎語累得手指頭都發麻,一脫浴衣引得丁漢白驚呼,丁漢白掰著他的肩膀:“后背不像搓完澡,像刮了痧。”
紀慎語張張嘴,疲得不知道說什么。
想罵丁漢白一句,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丁漢白正笑著看他。想訴苦后背有多疼,可是又不值當,而且丁漢白不是他爸,不是師父,估計也沒耐心聽。
天黑透了,丁漢白可惜地說:“光我自己的話就樓上開一間房,睡一宿。”
紀慎語心想,下次吧,下次他肯定不跟著來。
到家早錯過飯點兒,連剩的都沒有,丁漢白不害臊地纏著姜漱柳求夜宵,連《世上只有媽媽好》都唱了。姜漱柳不堪其擾,挽袖子蒸了兩碗蛋羹,囑咐端一碗給紀慎語。
丁漢白端著碗回小院,在石桌前落座:“紀珍珠,出來!”
他少喝半瓶汽水,吼聲沙啞,全憑氣勢。紀慎語穿著短袖短褲跑出來,膝蓋手肘都因搓澡透著粉氣,重點是兩瓣薄唇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吃了什么東西。
紀慎語如實招來:“小姨給我留的餡餅。”
丁漢白摔筷子,這個姜采薇,誰才是她親外甥?心里沒點數。紀慎語以為對方發火,趕忙跑回去端餡餅,就著月光和燈光,拼湊出一桌有羹有餅的夜宵。
兩個人餓極了,比著賽狼吞虎咽,整餐飯都沒講話,只有咀嚼吞咽聲。盤光碗凈,丁漢白的筷子從桌上滾落,嚇得紀慎語陡然一個哆嗦。
“至于么?”丁漢白哭笑不得。
紀慎語小聲說:“我有一次晚上找東西吃,正好師母起夜去餐廳倒水,我在廚房掉了筷子被她聽見。”
紀芳許一向主張晚飯吃半飽,所以家里從來不多做,紀慎語那時候抽條長個子,每天半夜都難捱得很。丁漢白聽完問:“聽見之后怎么了?”
紀慎語撿起筷子:“沒什么。”
沒什么不至于嚇得一哆嗦,丁漢白顧著自己好奇,非要探究人家的舊疤:“罵你了?”
紀慎語偏頭看花圃里的丁香,小聲說:“打了我一耳光。”
丁漢白暴跳如雷:“你師母那么潑?!吃點東西就打人?!”他的反應太大,惹的紀慎語轉回頭看他,但那張臉沒什么表情,不哀切不憤怒,薄唇白牙一碰,也沒說什么怨恨的話。
“我不該偷吃。”紀慎語都記得,師母罵他媽偷人,罵他偷吃,的確無法辯駁。他把碗摞好,洗干凈送回廚房,再回來時丁漢白還坐在石桌旁。
桌上多了兩盞綠茶,他只好再次坐下。
丁漢白輕啜一口,把茶盞挪來挪去,絲毫不心疼杯底被磨壞。挪了半天,停下后問:“杯子里有什么?”
紀慎語答:“綠茶。”
“還有什么?”
“別賣關子。”
丁漢白說:“月亮。”
盈盈漾漾的鏡花水月,忽然把紀慎語的整顆心填滿了,他無需抬頭,只用垂眸就能欣賞。可這些是虛的,杯蓋一遮就什么都沒了,丁漢白仿佛能猜透,果真將杯蓋蓋上。
紀慎語囁嚅:“沒了。”
“盛在里邊了,時效一個晚上。”丁漢白否定,“送你吧。”
他該把筷子放好,該及時住嘴不多追問,該吃飽喝足就道句晚安。可筷子已經掉了,傷口已經挖了,只能彌補點什么。
這盞唬人的月亮太寒酸,丁漢白送出去有些沒面子,抬眼輕瞥,撞上紀慎語發直的目光。紀慎語定著眼神,讀不出喜惡,丁漢白問:“看什么?”
紀慎語撇開眼,他喜歡這盞月亮,覺得丁漢白有趣,轉念又想起丁漢白雕漢畫像石。人外有人,他見識了,可他并不服氣,他覺得栩栩如生之中少了點什么。
他又不確定,是真的少什么,還是自己在無意識地妒忌。
“師哥。”紀慎語猶豫著,“咱們找一天切磋切磋吧。”
他沒想到,第二天一覺醒來,丁漢白抱著芙蓉石就來找他切磋了。
陽光灌進來,半間書房都亮得晃眼睛,兩把椅子挨著,他和丁漢白坐下后自然也挨著,就那么并肩沖著芙蓉石,帶著剛起床的困意。
大禮拜一,紀慎語想起來:“你不上班?”
丁漢白說:“昨天那么累,我當然得歇兩天了。”
紀慎語剛到這個家的時候,丁漢白就在休假,什么都不干,仿佛文物局是他們家開的。他難免好奇:“師哥,你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丁漢白隨口答:“養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