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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出完璧歸趙真是果斷決絕,丁漢白將表擲在地上,抓了那幾樣便沖向隔壁。雕花描草的門叫他踢開,他氣得發抖:“都還給我?什么意思?”
紀慎語說:“我不想要了。”
丁漢白罵:“你不想要就不要?你不想讓我親,我他媽不是照樣親了?!”
紀慎語倏地望來,神情隱忍又痛苦。“親都讓你親了,也該瘋夠了,就不能放過我?”他捏皺書頁,心要跳出來落在紙上,“我是你師弟,和你一樣長著喉結的男人,你是不是昏了頭?”
對方靠近,一寸寸擋住光線,紀慎語無力地垂首。“師弟是吧?”丁漢白坐下,“你為了屁大點事兒跟我這個師哥,跟我這個男人吃醋,害怕了就喊我,難受了夜半敲我的門。樁樁件件我懶得細數,好師弟,你那么聰明,那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對我無意?”
他當初動心時糾結許久,當然驚訝過性別一事,可萬千錯愕敵不過那份感情真摯。他不傻,殺了他都不信紀慎語沒有感覺。
而紀慎語何嘗沒想過,他寢食難安,沒一刻停止思索。他在意丁漢白,偌大的家他與丁漢白最親近,他對著丁漢白會心慌心亂……他不敢再想,他寧愿亂著。
丁漢白將那幾件禮物推推,說:“要還就所有東西都還清。”
紀慎語吃驚地扭臉,丁漢白又說:“院子里的玫瑰,我費的那份心,你什么時候還?你打算怎么還?”
那一地玫瑰早已凋零,不該有的心思卻滋生至盛。
紀慎語說得那樣艱難:“可我對你沒那個意思。”
劈頭蓋臉的拒絕,比雪地上那一巴掌更叫人疼。
可丁漢白不是凡人,霍然起身:“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喜歡你啊。”他笑容恣意,“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日日與你逗趣消磨,不怕天長日久生不了情。”
紀慎語仰臉看他:“那不是喜歡,你會錯意了!”強自鎮定,暗里崩潰,“只不過我雕的東西能入你的眼,我畫的畫,我那些手藝讓你欣賞……你會錯意了!”
丁漢白高聲反問:“會錯什么意?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還分不清兒女私情?!”
他俯身掐住紀慎語的臉:“小南蠻子,你想不明白,我給你時間想,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有的是工夫折騰你。你跑不了,逃不了,就算卷鋪蓋歸了故土,我把聘禮直接下到你們揚州城!再說一遍,喜歡就是喜歡,就像紀師父喜歡你媽,丁延壽喜歡姜漱柳,你看清也聽清,我丁漢白喜歡你紀慎語了!”
那吼聲回蕩,繞梁不絕。
——我喜歡你紀慎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文說過,師弟的感情觀比較模糊,畢竟才16,而且情竇剛開就遇見這么生猛的……還有就是時代的局限性,幾乎沒接觸過同性戀相關的知識,震驚.jpg
第39章 不知廉恥。
還沒到正兒八經的寒冬, 紀慎語卻覺得折膠墮指, 一出門,牙關輕輕打嗑。走過剎兒街, 他在池王府站被丁漢白追上, 簡直冤家。
丁漢白穿著件短式皮夾克, 國外哪哪最流行的飛行員款,甫一出現便吸引等車群眾的目光。他摘下車把掛的點心盒子, 說:“給梁師父的, 你捎去。”
紀慎語無言接住,丁漢白逼他開口:“連謝謝都不說, 和我那么親?”
他只好道謝, 道完扭臉裝作看車, 反正不與對方視線相撞。丁漢白倒也不惱,傾身瞧一眼他的背包,空蕩蕩,問:“以后真不掛琥珀墜子了?”
紀慎語遲鈍數秒, 輕輕點了點頭。
“何必呢, 掛不掛都不妨礙我喜歡你, 跟小玩意兒置什么氣。”丁漢白一說喜歡,果然,紀慎語倏地抬眼警告,生怕旁人聽去一耳朵。
丁漢白滿意道:“總算肯看我一眼了?”從起床碰面,到同桌吃飯,他這么高大一人活像縷空氣, 滿桌親眷關心他挨了家法疼不疼,獨獨這揚州狠心男子不聞不問。
丁漢白自認活該,他當初躲對方,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走了。”他一捏鈴鐺,輕輕地,把鈴鐺想成紀慎語的臉。身影漸遠,紀慎語終是忍不住望一望,反手摸背包外兜,里面藏著那條琥珀墜子。
遠行一趟,淼安25號又恢復邋遢,梁鶴乘洗衣服凍了手,古井不波地揣著袖子。紀慎語一到,燒壺熱水沏茶,拆開點心盒子,什么都給備好才去打掃。
老頭以往獨居沒覺出什么,有了這徒弟食髓知味,一陣子不見倍感無聊。“你別忙活了,過年再收拾。”他細嚼槽子糕,“跟我講講,去這一趟怎么樣?”
紀慎語差點扔了笤帚,怎么樣?水土不服吐個昏天黑地,遭遇劫車死里逃生,還意外收獲一份畸形感情……并且遇到佟沛帆和房懷清。他實在張不開嘴,每一件都挺要命。
猶豫過后,他撿無關輕重地說:“買了不少巴林凍石,哪天雕好給你瞧瞧。還有極品大紅袍,估計得師父和師哥親自雕,想看只能去玉銷記。”
梁鶴乘問:“你那師哥不是要你跟他合伙倒騰古玩嗎?你答應他沒有?”
紀慎語搖頭,洗凈手,親自給梁鶴乘斟茶。“師父,其實我遇見兩個人。”他還是說了,但試探著對方的反應,“在奇石市場遇見的,你認識,就是佟沛帆。”
梁鶴乘微微吃驚:“他去倒騰料子了?”
瓷窯關張,人還得掙口飯吃,不奇怪。紀慎語避重就輕地講,先把佟沛帆一人亮出來。梁鶴乘聽完問:“不是倆人么,還有誰?”
紀慎語道:“姓房。”
咬一半的槽子糕滾到地上,沾了灰,他撿起來一點點摳飭干凈,干凈也沒用,都再無胃口。梁鶴乘眉飛齒冷:“他不該也是賣主?發了大財怎么會去受那個罪。”
徒弟不言,留足時間給師父譏諷個痛快,一腔陳年的失望憤恨,挖出來,連根揚塵,久久才能平息。“咱這行要是懂分寸,幾輩子富貴享不完,可有了本事,往往也就失了分寸。”梁鶴乘說,“房懷清本事沒學透,貪欲就蓋都蓋不住了,哪怕如今富貴逼人,但我絕不看好以后。”
紀慎語躊躇許久,不準備欺瞞:“師父,他已經折了。”
梁鶴乘驟抬雙眼,以為只是陰溝翻船,賠了錢財。不料紀慎語說:“他險些丟了命,命保住了,但沒了一雙手,吃飯都要人喂才行。”
他不忍細說,眼見老頭目光明滅,那腔怒意霎時消減,化成驚愕與惋惜。嘴上罵得再狠,心中再是不忿,真知曉昔日徒弟出事兒,仍免不掉傷懷。
片刻之后,紀慎語小心地問:“師父,你既然知道分寸,為什么不圖富貴?”
梁鶴乘將遺憾從房懷清那兒轉到自己身上,搖頭苦笑,連灌三杯茶水。他坦白:“我就是折過才知道分寸重要,這顆長了瘤子的爛肺也許就是報應,就算圖富貴也沒命享了。”
師徒圍桌,吃了點心,也交了心。
梁鶴乘轉念又思索,報應與否暫且不論,可花甲之年收一高徒,絕對是上蒼垂憐,便也釋懷了。
紀慎語待足一天,傍晚映著斜陽出巷口。他提溜著琥珀墜子,忍不住想,這黃昏的景兒美麗與否,原來全看心情。彼時丁漢白載著他,琥珀襯晚霞,是光影斑駁;而此刻,他獨自走出巷口,只覺得西風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