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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說完,大家都面露吃驚,估計是因為紀慎語年紀小。紀慎語本身無措得緊,卻一派大方地問好叫人,人家問他紀芳許的生平事,他便簡潔地一一作答。
什么后起之秀,什么青出于藍,丁漢白與紀慎語并立一處,接受鋪天蓋地的夸獎。有個最相熟的,拍拍丁延壽說:“玉銷記的大師傅后繼有人了,你該退就退吧,退了咱們滿世界玩兒去,做一回甩手掌柜?!?
丁延壽大笑,與那一幫同行喝茶聊天,丁漢白和紀慎語出來,沿著廊子走一截,停在角落說話?!耙獜埩_一上午,困的話下午睡會兒?!倍h白說,“自從雕了玉薰爐,打聽你的人就多了。”
紀慎語難掩興奮:“我以后真能當大師傅?”
丁漢白不答,他知道紀慎語喜歡雕刻,也喜歡造物件兒,這之間的取舍平衡他不會干預半句。紀慎語在這片刻沉默中知曉,靠近一步,音低一分:“你不是要收殘品給我修嗎?我當了大師傅也會幫你的,哪怕忙得腳不沾地也會幫。師父和你之間,我已經選擇了辜負師父……總之,我最看重你?!?
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屋墻內長輩們談笑風生,院墻外街坊們奔走祝賀,丁漢白定在這一隅,猝不及防地聽紀慎語闡明心跡。他想握住對方的手,猶豫分秒改成摸一摸頭,不止是愛侶,也包含師哥的情誼在內。
如此忙碌到中午,午后終于落得清閑,一大家子人關上門,搬出麻將桌自娛自樂。姜廷恩三下五除二輸掉壓歲錢,拽著倆姑姑撒嬌去了,而后姜采薇來報仇,沒回本便也落了下風。
來來去去,只有丁漢白悶聲發財,最后將牌一推,胡了把清一色。他不玩兒了,贏錢有什么意思,出門花錢才頂有趣。帶著紀慎語,逛街加兜風,兜來兜去就到了玳瑁。
紀慎語揣著不薄的壓歲錢,左右丁漢白火眼金睛,那他只等著撿漏。轉來轉去,丁漢白停在個賣衣裳的攤位前,馬褂,寬袖對襟上衣,繡花腰帶……他好奇:“老板,民國的款,挺漂亮?!?
大的與老板熱聊,小的去買了糖葫蘆吃,買回來一聽,剛剛聊完辛亥革命。紀慎語躲一邊吃著,酸酸甜甜,抬眼卻撞上人間疾苦。一白發老人,坐在樹下垂淚,與這年節氛圍格格不入。
一問,老爺子搖頭不說。紀慎語注意到那包袱:“爺爺,您是賣東西,還是買了東西?”
老頭扯嗓子哭嚎,驚動了聊得興起的丁漢白。丁漢白顛顛跑來,沒半點同情心,張口便問:“是不是有好物件兒?拿出來我保保眼兒。大爺,哭不來錢財哭不去厄運,您歇會兒吧?!?
老頭解開包袱,里面是個烏黑帶花的器物。
丁漢白接過,一敲,銅器,大明宣德的款。“銅灑金,這銅精純?!彼徽f完,覷一眼對方,“賣東西沒見過哭著賣的,這是你買的吧?”
老頭說:“我也不瞞你們,我叫人騙了?!?
既然坦誠,丁漢白索性把話接?。骸斑@銅絕對是好銅,器型款識也挑不出毛病,可是這通體灑的金不對,只是層金粉。撒完包了層漿,質感粗糙?!庇謫?,“您老砸了多少錢?”
老頭哽咽:“五萬五,傾家蕩產了?!?
丁漢白笑話人:“這么完好的宣德爐銅灑金,才五萬五,能是真的?”他掂掇片刻,故作頭疼,“這樣吧,三萬,你賣給我?!?
老頭吃驚:“假的你還買?”
他說:“我看您老人家可憐,設想一下,要是我爸傾家蕩產坐街邊哭,我希望有個人能幫幫他。”拉老頭起來,面露誠懇,“我是做生意的,幾萬塊能拿得出。”
旁邊就是銀行,丁漢白取錢買下這物件兒。待老頭一走,他攬著紀慎語立在人行道上吹風,說:“小紀師父,煩請您好好修修?!?
紀慎語大驚:“這不是贗品嗎?還要修?”
這表面一瞧的確是贗品,還是等級不算高的贗品,可它之所以作偽加工,是因為自身破損得太厲害。換言之,這其實是件爛不拉幾的真品。
紀慎語問:“那殘品值五萬五嗎?”
丁漢白說:“值的話就不用費勁加工了,而且值不值我都只給那老頭三萬,他得記住這肉疼的滋味兒,這樣他才能吸取教訓?!?
再看那物件兒,通體灑金,色塊卻形狀不一,紀慎語氣結:“專揀難活兒折騰我!”罵完晃見路邊一輛面包車,臟臟的,卻十分眼熟。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更眼熟,是佟沛帆和房懷清。
四人又見面了,大過年的,不喝一杯哪兒說得過去。街邊一茶樓,挨著窗,佟沛帆剃了胡茬年輕些許,落座給房懷清脫外套,又要摘圍巾。
房懷清淡淡的:“戴著吧?!?
袖管沒卷,兩截空空蕩蕩,紀慎語凝視片刻移開眼,去瞧外面的樹梢。偶然遇見而已,丁漢白卻心思大動,詢問佟沛帆的近況,生意上,前景上。
他明人不說暗話:“佟哥,我看見你就冒出一想法,就在剛剛?!彼o對方斟茶,這尋常的交往禮儀,在他丁漢白這兒簡直是紆尊降貴,“我想辦個瓷窯,如果有你等于如虎添翼,怎么樣?”
佟沛帆問:“你想合伙?還是雇我?”
丁漢白說:“你有錢就合伙干,沒錢就跟我干,等賺了錢一窯擴成兩窯,我再盤一個給你?!彼X筋很快,“不瞞你們,我和慎語搞殘品修復,瓷器比重最大,沒窯不方便。將來我要開古玩城,每間店要基礎鋪貨,初期我還想做供貨商。開了合作再把散戶往里拉,就好辦多了?!?
東西分三六九等,不是每個窯都能全部做到。丁漢白盤算過,他和佟沛帆辦瓷窯,對方經驗豐富,而紀慎語懂燒制,分工之后天衣無縫。這計劃一提,佟沛帆沉吟,說要考慮,考慮就說明動心。
這天底下,哪有樂意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何況還帶一個殘疾人。
紀慎語半晌沒言語,他一向知道丁漢白藝高人膽大,沒料到經營的頭腦也這樣靈活,并且還對未來計劃安排得這么清楚。安靜的空當,他問房懷清:“師哥,你們暫時住在市里?”
房懷清說:“舊房子沒收拾出來,這兩天在招待所?!?
紀慎語點點頭:“師父住院了,得空的話去看看吧。”
房懷清還是那死樣子:“只怕見到我,他直接就一命嗚呼了?!?
杯底不輕不重地一磕,紀慎語眼也冷,話也涼:“一命嗚呼還是回光返照,反正老頭都沒多少日子了,如果他這輩子有什么遺憾,你必定是其中一個,去認個錯,讓他能少一個是一個?!?
房懷清滿不在意地笑,似乎是笑紀慎語多管閑事。紀慎語也不惱,平靜地望著對方,直到那笑容殆盡?!白≡耗翘?,師父讓我看畫,教我?!彼f,“那幅畫真長,是《晝錦堂圖并書晝錦堂記》?!?
其實周遭有聲,可這方突然那么安靜。
茶已經篦出三泡,燙的變涼,涼又添燙。
不知過去多久,房懷清問:“在哪個醫院?”
天晚才走,丁漢白慢慢開車,心情不錯,畢竟得了物件兒又提了合作。紀慎語有些蔫兒,許久過去,自言自語道:“梁師父真的快死了?!?
丁漢白說:“是,大夫都沒辦法?!?
紀慎語回憶,當初紀芳許也是這樣,一點辦法都沒有,還好有他和師母相送。他輕輕嘆息,將郁結之氣呼出,松快地說:“我要送走梁師父了,幸虧他遇見我,不然孤零零的。”
丁漢白問:“難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