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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里那位聽得一清二楚,狠踹一腳門板,發出一聲巨響。姜廷恩受驚噤聲,委屈又憤怒地瞪著紀慎語,姜采薇干脆拽紀慎語走開一段。她帶著哭腔:“你跟小姨說,你倆一時糊涂鬧著玩兒,是不是?”
紀慎語抬不起頭,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姜采薇又問:“或許,是漢白強迫你的?現在我們做主,你去跟他斷了,好不好?”
紀慎語仍是搖頭,他不忍心說出戳心的話,卻也不能違心地妥協。姜采薇啜泣起來,顫抖著,像這時節的細柳。他走開,走到臥室外望一眼,見丁延壽坐在床邊喂姜漱柳喝水,這對恩愛夫妻叫他們弄得身心俱疲。
他被遣回小院去,便枯坐在廊下等待宣判結果。
讓他們分,他們要怎么辦?
再不認他這徒弟,又要怎么辦?
丁家大門關緊,似乎怕這“家丑”外揚,丟了祖宗十八代的顏面。丁漢白關在書房,聽著隔壁進出的動靜,后來聽見姜漱柳捶胸頓足的哭聲。他翻來覆去,一張沙發叫他折騰個遍。
如此待著,全家一整天都沒有吃飯。
日沉西山,這前院什么動靜都沒了。
半夜,窗臺跳上黑影,是那只野貓,而后門外也晃來一身影,煙兒似的,沒丁點動靜。紀慎語捱到這刻,悄摸溜來,貼住門縫向內巴望,虛著氣叫一聲“師哥”。
丁漢白開燈,湊到門縫回應:“噓,那二老肯定愁得沒有睡著。”剛說完,門縫塞進紙條,上面寫著——你的臉疼嗎?還流不流血?
他們就用紙條交流,不出一點聲音,詢問、關心、求助,你來我往寫了那么多句。丁漢白最后寫道:你不后悔,對嗎?
那紙條像布滿小刺,扎得紀慎語肉疼。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寫好的,折了折,塞進去一半時頓住,百般考慮后又急急抽回。丁漢白問:“是什么?給我!”
紀慎語攥著那紙,他沒給,也沒答。
丁漢白急了:“紀慎語!你是不是怕了?后悔了?!”門外的影子驟然變淡,什么都沒說就走了,究竟是默認還是逃避?
紀慎語一步步離開,他想,萬一丁漢白更改心意,萬一丁漢白想回歸父慈子孝,那他們的事兒轉圜后就會隨風而過……所以他此時不能承諾,到時也不會糾纏。丁漢白送過他一盞月亮,那就權當是一場鏡花水月。
就這樣僵持了三天。
這三天中丁漢白水米未進,眼澀唇裂,躺在沙發上始終沒有認錯松口。第四天一早,紀慎語耐不住了,直接跪在臥室外求丁延壽消氣,丁延壽攆他,他不發一言低著頭,大有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丁延壽罵道:“你們干出不要臉的事兒還不算?還要來威脅我?!”
紀慎語不敢,他想進去,想換丁漢白出來。
丁延壽問:“你學不學好?他是撬不動捶不爛的臭皮囊,你呢?你要捱到什么時候認錯?”他與紀芳許知己半生,接下紀慎語照顧教養,疼了夏秋冬,在這初春竟然給他當頭一棒。
親兒子和養子攪和在一起,瘋了!
男男相親只在茶余飯后的嚼舌里聽過,他半百年紀見識了!
丁延壽開了書房,取了雞毛撣,終于要動這場家法。一棍棍,虐打仇敵般揚手揮下,丁漢白死咬住嘴唇,一聲聲悶哼,一道道血印,那米白的襯衫浸出血來,他從沙發滾到地毯上蜷縮掙扎。
紀慎語還沒撲到對方身邊就被姜廷恩和丁可愈死死拽住,丁延壽說:“你愿意跪就跪,跪一分鐘我就打他二十下,現在已經皮開肉綻,要不要傷筋動骨你決定。”
姜廷恩急道:“快走吧!你想大哥被打死嗎?!”
丁可愈干脆勸都不勸,直接將紀慎語朝外拖。紀慎語眼睜睜看著丁漢白渾身滲血,嘗到了走投無路的滋味兒,他掙脫開,狂奔回小院翻找藥箱,瘋了似的,攢了一袋子塞給姜廷恩。
他抖動嘴唇:“這是消毒的,這個止血!鎮痛……吃一粒這個鎮痛,紗布要輕輕地纏,吹著點,給他喝水,多給他喝水!”
丁可愈一把搶過:“你們不是牛郎織女,大伯也不是王母娘娘,能不能別想棒打的鴛鴦一樣?”吼完,難為情得很,“那天撞見你們胡鬧,看姿態是大哥弄著你……你真是自愿的?”
紀慎語風聲鶴唳:“你要給師父復命?”反正臉皮無用,他切切道,“三哥,你聽清,我是個私生子,最會的就是心術不正勾搭人,偏偏還喜歡男的,所以禍害了師哥。”
姜廷恩破口大罵:“你他媽在說什么?!有這個工夫搶著擔責,為什么不立刻分開?!”
紀慎語轉身回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就知道那雞毛撣子抽在丁漢白身上時,他疼得五臟肺腑都錯了位。
棍棒已停,雞毛撣子上的鐵絲崩開幾圈,丁漢白更是奄奄一息。“孽障,我真想打死你絕了后。”丁延壽傷完身誅心,出屋走了。
丁漢白半睜眼睛,視線中陣陣發黑,昏了。
再醒來時又躺在了沙發上,擦了藥,姜廷恩伏在一旁端詳他,哭得抽抽搭搭。他費力抬手,拭了淚,拍了肩,氣若游絲:“……慎語怎么樣?”
姜廷恩氣道:“趕出去了,這會兒火車都到揚州了!”
說著,東院兩兄弟過來,一個端著餐盤,一個抱著衣服。丁爾和抱起丁漢白扶著,丁可愈擠開姜廷恩,捧著湯要喂。
瑤柱都切得極碎,仿佛怕咀嚼累著,每道菜清淡、軟爛,飯里還擱著蜜棗紅豆。丁漢白一口口吃著,似笑非笑,嘎嘣一聲,飯里竟然藏著顆八寶糖。
丁可愈說:“小姨做了半天,多吃點。”
丁漢白罵:“少他媽此地無銀三百兩,紀慎語的手藝我嘗不出來?”
姜廷恩又開始哭,佛祖耶穌觀世音,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祖祖輩輩,眼淚都要濺湯碗里。丁漢白吃完換身衣服,搖搖晃晃地坐直身體,看著那仨。
殘陽如血,他忽然也不知道要說什么。
丁爾和一直沒吭聲,此刻開口:“大伯打完你留著門,就是讓我們來照顧你,估計再過兩天就能消氣了。”
丁漢白垂下眼,哪有那么容易,只挨頓打就能換父母的妥協?他從未如此肖想。但他早考慮到最壞的結果,逼著紀慎語跟他好的時候,那日晨練他求丁延壽的時候……還有,從梯上抱下紀慎語的時候。
他不慌,也不怕,他沒一刻昏頭。
丁漢白沒告訴家里倒騰古玩,覺得遲說比早說要好,是因為古玩城還沒開,他還沒做出樣子。可這件事兒不同,這件事兒比其他都要嚴重,早比遲要好。他和紀慎語大可以瞞上五年十年,可那時候父母老矣,還能承受得住嗎?
只怕連這頓家法都打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