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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新老板無暇經營,預計在一個月內永遠關閉醫院,轉移全部病人,遣散所有員工并給足賠償款項,也會給她付最后一月的工資。仁慈得令人意外。
但是并沒有叫停洪丹的手術。
直到離職的那天,小周在護士休息室收拾完自己的物品,準備離開。
她原想再看一眼洪丹,最好道個別,可惜老人一早就被推進手術室。手術做了整個白晝,用時遠遠超過過去的每一場。
原本在六樓住院的病人近期陸續轉移,剩下的寥寥無幾,由護士長全權照料。護士長現在不知道在哪,同事們都下班了,六樓暫時沒有任何護士值班。
如果一定要說對這名病患的感情,小周不厭憎,不恐懼,只是愧疚——一種無能為力的愧疚。
她嘆了口氣,帶齊自己的物品,關好休息室大門,踱步向樓梯。
此時六樓室內燈光昏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深灰夜幕沉沉壓在夕陽之上,將晚霞擠成一條紅色長線。這一天的白晝將將走到盡頭,黑夜悄然而至。
小周的胸腔鼓脹著,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悄然生長,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連忙收回目光,沿著樓梯,安靜地摸黑下行。空蕩蕩的樓道內,她甚至能聽自己的心跳聲。
抵達五樓樓梯口時,下方的四樓忽然傳來老人凄厲而嘶啞的鳴叫聲,即便隔著一層厚厚鋼筋水泥,那聲音仍然震得小周耳膜發疼。
她愣在原地。
今天醫院只安排了洪丹一名老人做手術。
但是,洪丹不是……啞了嗎?
緊接著四樓又傳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四五樓中間的樓梯轉折處有扇窗,黯淡的陽光投入,映照一隅。
她盡量不發出聲音,緩緩移動到四五樓中間的樓梯轉折處,彎腰下蹲,通過鐵欄桿的縫隙觀察情況。
只見下方,樓梯大門敞開,四樓內似乎有道白色的強光陡然炸開,光芒瞬間掃過樓梯間,墻壁、地板等地方頃刻間纖毫畢現。
有人尖叫,有人哀嚎。還有一個喑啞怪誕的聲音在嘶吼,猶如野獸瀕死。
緊接著一陣忙亂,那野獸沒有再發出聲音。
有幾個人形容狼狽,抬著擔架走出四樓,向下方快速前進。
那擔架上……
小周只消一眼,就覺渾身發涼,極端劇烈的麻意傳導至頭頂,她幾乎迅速伸手捂住嘴,才沒有發出那聲抵達喉頭的尖叫。
——擔架上,洪丹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灰白的皮膚層層剝落,血管虬結,竟擰成一條麻繩。手腕間,依舊戴著那只銀手鐲。
小周幾乎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胸腔里的鼓脹感越發強烈,某種東西幾乎要穿破軀體生長而出。
“我們這是又失敗了?這已經是本月第二十三個死亡的了,恐怕六樓已經沒剩幾個病人好嘗試的,真可惜啊。”有個醫生打扮的人從四樓走出,向下行。
“小點聲,你這是干什么?別說我沒有提醒你,有話等到了地下室再說。”是主治醫師的聲音。
小周眼睛微微睜大,她入職一年了,才知道醫院有地下室。
“四五樓都沒人了,怕什么?新老板要裁員,院領導們正加緊時間排手術——手術動的次數越多,死的也越快,醫院現在肯定沒人在。我看啊,連手術記錄都不用寫,正好省事,在地下室寫這玩意我眼睛能瞎。”
主治醫師沉默片刻,道:“我是為了創造醫學奇跡而來,途中我愿意犧牲一切,包括用病人做實驗,但是最近我才發現……醫院排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以為我在滿足老板許諾的偉大愿景,可是現在……你說,我們究竟在做什么呢?”
“你可是主刀,你怎么會不清楚?”對方冷笑,聲音夾雜著辛辣的諷刺。
“現在該我提醒你,如果要后悔你從一開始就不該來這里當醫生。既然做了就不要猶豫,更別告訴我你事到如今想反悔想退出,就因為你——
“突然有了良心,不敢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
“殺人。”
結尾兩個字收在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逐漸消失。
可小周還是聽清楚了。
方才那人說的兩個字回蕩在她的腦海里,震耳欲聾。
左胸有東西刺破皮肉,探出細小枝椏,劇痛刺得她一抖。溫熱液體流過衣服,鼻尖傳來鐵銹味。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手臂忽然被一股巨力猛地拉起。小周疑惑望去,是護士長。
對方表情冷漠。
“護士長,那個……他們……”小周感覺自己很沒用,慌張時居然會失去語言的邏輯,連一件事情都講不明白。
護士長卻不語,伸手抽出她左胸腔的某個東西。
霎時間,一條動脈穿過皮肉而出。
小周生理性地急促吸氣,肺部劇烈起伏,動脈連接的那顆心臟瘋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