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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帶進一座醫院的頂樓,行動受限。
醫院比她的家更干凈也更寬敞,飯菜花樣多上許多,來來往往很多醫生護士和病患,每天充滿護士們說話的聲音。
可阿丹還是覺得很寂靜,身邊總缺著什么。
她的依賴與信任轉移給照顧她的護士,這個比外甥女還年輕的人做事畏畏縮縮,卻是極少數愿意耐心回應她的人——啊,還有一個主治醫師。
不過每次見到主治醫師都是在手術室的無影燈前。
做手術總是深度麻醉,但她仍然清晰能感受到身邊的環境。身穿無菌手術衣的醫生護士們圍繞她,立在一起,人與人的影子沉沉壓下,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阿丹不懂醫生們在做什么,只是聽見此起彼伏的“靈根”“靈力”。
很快她感到脊髓里,有股陌生又蠻橫的力量洶涌竄入,自行向外延展。五感中的世界頃刻間纖毫畢現,阿丹分明閉著眼睛,大腦里卻浮現出手術機器螺絲釘的紋路、主治醫師衣服上的縫隙。
甚至能聽見脊椎骨肆意生長,骨刺刺入肌肉血管的細微聲響。
這時候醫生和護士會停下動作,觀察她的脊椎。
“這就是修士的修煉嗎?好神奇。”阿丹同樣能聽見醫生和護士們低聲交談,“總部發來的手術文檔寫得好裝,什么‘靈根蘊含著自然與靈魂的精髓,所以需要用人體至高的中樞神經系統來模擬靈根,改造基因,用血管延伸靈根的極限’——鬼才看得懂,上了手術臺還是要我們自己摸索操作,好沒用。”
“估計是哪個中二病腦殘寫來騙總部的大老板。老板也是傻,靈根不是天生的嗎,怎么可能生造?重組脊髓這辦法又難又古怪,哪里有用?要不是為了錢,我才不會來15區鄉下干這蠢事。”
“這就是人傻錢多嗎,都不花錢找個修士看看?真好啊,我要是認識老板高低賣他保健品。”
每每聊到這里,主治醫師都會出聲打斷:“有的,這是總部聘請的修士研究過,認定可行的方案。”
有人鼓起勇氣問道:“那是誰發明的這個辦法?您的權限比我們高,您有聽說嗎……呃,這事是可以對我們講嗎?”
“保密協議沒有這層限制,不過你們記得不要透露給病人們和職級最低的護士。基礎理論的作者是窮奇。”
這時候手術室總是鴉雀無聲。
許久過去,才會有人訕訕地說起最無關緊要的一點:“難……難怪,難怪文字那么超凡脫俗,哈哈。”
“是啊,是啊……”
無人敢深究這個名字和他們從未見過的老板之間,有怎樣的關聯。
阿丹的脊椎逐漸生長,陌生的兇悍力量在她的體內肆意亂竄,常常刺得她徹夜難眠。那名周姓的年輕護士會好心守夜,按摩她日趨僵硬的肌肉。
直到——
直到她最后一次被推進手術室。
主治醫師站在她面前,難得沉默許久。等到身旁有人催促才拿起手術刀,隔著厚厚的口罩對她說:“再見了。”
她過人的耳力還聽見一句話,“阿姨,這根本沒有用,犧牲全部都是無意義的。我有點后悔了。”
阿丹渾濁了一生的意識竟然察覺到瀕死的危險。
她像條案板上的魚試圖掙扎脫身,很快又被人強行摁住。手術刀刮鱗般削著她的皮肉,神奇的是她并不感覺到疼痛。
阿丹只是想起那個被瓶瓶罐罐堆積的家,死寂與孤獨越過恐慌,再度淹沒了她的世界。
身體被切割,意識在消散……在她快要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時,她在醫生的鏡片倒影中看見自己。
皮膚灰白,血管虬結,沒有半點人的模樣。
她感到莫大的恐怖。
“爸……”
或許是太多次太多次脊髓改造終于治愈了什么,又或許是那條不知從何而來的靈根總算發揮作用,總之在死前的最后一刻。
驚懼之下,一生都不會說話的老嫗,此時竟喊出那句呼喚,那句世界上最溫暖最安心的呼喚——
“爸爸……媽媽……”
卻沒有人來保護她。
……
后來的事情像是裹了一團臟污的棉絮,混亂,又惡心。
它好像在地底沉眠,好像在水中蠕動,又好像化作無數個小肉塊,游蕩在醫院里。它和昔日的病友從天花板探出觸手,身軀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機器和水泥墻面,聽見護士長驚恐地稱它為“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