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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長嬴輕輕舒了口氣,對女使道:“出宮,去詔獄。”
女使撐起傘,傘面繃出一片細碎的水珠,水珠晃在昏沉的暮光里,四處是雨水的咸腥氣。
怪得很,明明晌午還是艷陽天。
詔獄里,燕堂春又睡了。
燕堂春從來沒有見過她的母親,但她聽那個可憐的老嬤嬤提起過,娘與未出嫁時的姑姑關系很好,時常與姑姑成雙成對地出現在演武場、繡房,被時人稱為“雙姝”。
后來娘到了王府,姑姑入了宮廷,便再不見二人攜手的身影。
在夢里,誰都看不到自己,燕堂春自己成了一個旁觀者,一直跟在兩個姑娘的身后。
那兩個姑娘手牽著手、袖纏著袖,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燕堂春還沒反應過來這是發生了什么,身體就快一步地追上去,卻始終追不上她們,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她們是誰呢?燕堂春不知道自己會夢到誰。
燕堂春看著夢里的葉子綠了又黃,春去秋來,在日月更替中,那兩個姑娘漸漸長高了,她們越來越近,連頭發都纏在一起。
慢慢地,燕堂春也不再掙扎著離開。她靜下來,想看看這兩個姑娘發生了什么。
但雪落在了夢中的一方天地中。
風雪過后,兩個姑娘再不見了身影。
燕堂春漫無目的地追,卻什么都找不到。
她此時又似乎回到了王府的那個偏僻的院子,甚至能聽到知了的叫聲。
真奇怪,冬天怎么會有知了呢。
終于,四季又轉過一輪,隆冬中,那兩個姑娘又出現在院子里,她們被寒風分開,卻古怪地強行貼著,像對不上形狀卻硬要合在一起的方圜。
燕堂春下意識地又要跟上她們,可這次卻怎么都跟不上,冥冥之中似乎又一股不可違逆的力量把她扯遠。
什么規矩!這是她自己的夢!
燕堂春才不管能不能跟上,她拔腿就要追著那兩個姑娘,阻力越大、她越是要追!
終于!那股阻力猛地消失,燕堂春下一瞬就到了那兩個姑娘身邊。
那是不知何處的一個房間,紅帳散落,燭火搖曳繾綣。
燕堂春屏住呼吸,預感她們就在里面。
她放輕腳步,緩緩走上前去,悄悄地挑起帳子。
下一瞬,卻僵住了。
帳子里面哪有那兩個姑娘,分明是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橫在帳中,鮮血流滿床榻,順著床流到腳邊。
燕堂春一下子就木了。
就在這時,知了知了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閉上。
下一瞬,燕堂春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離開那個古怪的房間,正站在景華宮地下的密道里。
她的姑姑笑著說:“保重啊。”
燕堂春張了張嘴,姑姑卻忽然消失了,眼前的人剎那間就變了模樣,變成長嬴表姐的樣子。
長嬴表姐微笑著走過來,溫柔地說:“堂春,怎么了?”
見到長嬴,燕堂春眼眶陡然酸了,撲過去就要抱她。
然而抱住表姐的瞬間,長嬴也不見了,懷里只剩下那一具淌著血的枯骨!
抱著那具枯骨,燕堂春頭皮都要炸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長嬴正站在牢房里打量著自己。
長嬴:“堂春,怎么了?”
燕堂春:“…………”
平復了大半晌,燕堂春才氣若游絲地撐著草墊坐起來,甩了甩被夢嚇得發懵的頭,才感覺自己勉強活了。
燕堂春活動著脖子,說:“你怎么過來了?”
長嬴見她睡著,進來時就沒打擾,如今見她醒過來,再多的溫和都演不下去。
她眉頭一皺,開口就質問:“你跟著你姑姑離開不行嗎?回來做什么?”
燕堂春認真地思考了會兒,才回答道:“不行。”
“哦,你好莊重啊。”長嬴冷冷地嘲諷道,“把自己作進詔獄就滿意了?還大義滅親地交上那么多東西,等著我夸你忠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