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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宴席散時,臨光果真再沒瞧見過馮掌司。倒是她出門時候遠遠同蘭嬤嬤撞見,也只是作一個禮,隨后便一人回立身館,一人往萬平宮里去。
博金照例是同臨光一路的,兩人出門時也沒瞧見韓功予,不知是先一腳走了,還是在何處叫誰絆住,總之落得一個輕松,兩人一前一后走回頭路。
因天晚暮色沉,司禮監當差的小太監早早得了囑咐,提了燈籠要一直送到家門口,真是會做人,叫人推拒的話半句都說不出口,只得生生受下這殷勤。
那小太監一面拎了燈籠在前頭領路,一面提足踏過宮道上齊整青磚,厚鞋底啪嗒啪嗒落在青磚上,無人的宮道聽來格外的響。偏他大嘴巴,說話的聲音要將風聲都蓋住,“博金大人同女官真是好運道,遇見個這般通人情的上官……”只差沒明說那人是個護犢子的,張牙舞爪能將瞧不順眼的都撕巴撕巴填了喂狗。
臨光本正垂著腦袋專心走路,誰知猛然聽見這樣一句話,抬起頭來迎面便是一陣涼而寒的夜風,刀子一樣刮上她的骨,引得人眉頭也要皺。她斂斂眉,沒說話。
反博金是個好談閑天的,見縫插針的本事又是一等一的高強,聞言便接過話去,瞧著那小太監一顆壓得極低的后腦勺,好笑問道,“你怎的知曉我們二人運道好了?”他存心要作壁上觀,想一想突地惡心思上來,又補道,“上官好與不好,你一個局外人,竟也妄言?”
那小太監冷不防碰見這樣一顆軟釘子,面子拉不下來,只有賠笑的份兒,忙道,“博金大人這是說的哪里話,奴婢妄言!”惶惶恐恐要撲要跪,若不是手中尚還有黃紙燈籠一盞,真怕是能將膝蓋骨也摔到青磚上。
博金扯了衣袖,不大在意,“行了,我還不知曉你們這起子人,最是油嘴滑舌。”
那小太監陪著又笑過一回,這事也就掀了過去再不提。
轉過長長宮道,立身館便在不遠,巍峨的檐角隱在一片濃密黑云之后,不知是何時起了一點薄而淡的霧,連檐下晃著的風燈都瞧著不大真。
臨光遠遠抬頭瞧一眼,只覺這偌大的殿宇屋瓴似是只潛伏著的獸,不動聲色張開血盆大口,專等著吃人。
她心中突地起了點古怪難言的隱憂,望上一眼,旋即瞥開頭再也不瞧。可偏偏那邊博金是個眼睛尖利的,察覺她異樣,側過頭來瞧她,問道,“臨光,你呆著做什么?”
臨光神情是木的,可她耳朵卻靈活,那話音乘著夜風一縷,徐徐飄散到她耳里,教她忍不住皺皺眉,還是出言道,“無礙,想起來一些不大緊要的事。”
博金倒是一剎那出神,也不盯著她,只循著她視線抬目朝前望,自然將那不大清晰的殿宇形狀收入眼內,嘆了一聲,聲音低不可聞,“你這模樣可不似是什么不緊要的事……”也怪自己多管閑事,一顆心飄啊蕩啊被帶累得不安生,忍不住就又要問,“可是晚間鴛鴦廳里生了什么事?”
臨光冷不防聽聞,訝異抬眼,不大置信,“你怎的會這樣想?”寡淡如水的一雙眼掃過去,恰撞進他擔憂兩眼,沒忍住,還是泄露了心事,“說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過入內廳時撞見萬平宮里蘭嬤嬤,閑扯了幾句話罷了……”
她說得稀松平常,輕巧到好似這事同自己半點干系都不沾,說上兩句真話又攙著假,一時險些連自己都要迷惑。
博金沉思一瞬,袖下手指拈過衣上卷草紋一朵,摩挲兩下,終還是出聲,“我道是怎樣,害我白白擔心一場,不過是瞧見個熟臉孔,你便神不守舍到這般地步,出息!”頗有些嫌棄口吻,可說到最后還是低下話音來,“勿憂,左右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