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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宇送他的那張全家福,辦公室和家里都有,余聲每天都看著那張照片,時不時發起呆來。他試過給余宇發消息,編輯了長長的信息,寫了刪,刪了寫,一直沒有發出去,他又拿出紙筆來,伏在案上寫,最后倒成了寫給自己的信。他寫了許多,不論是從紙上的還是手機上的,他都沒有寫出“亂倫”這個詞,即使那天在海邊,他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詞就是亂倫。
這個詞太嚴重了,他攥著鋼筆,寫出“舌”,心里后悔,補救一樣,添了兩筆,成了個“刮”。“刮”也不好,太鋒利了,他下筆寫著,筆尖刮過紙張,也刮在他的心上。平心而論,跟余宇相處的這段時間是快樂的,雖然也沒少有摩擦,卻真真切切是家的感覺,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余聲不知道余宇是從何時起對他有這種想法的,沒準也因如此,他才如此反感孫博遠,余聲苦笑自己竟然一直沒有覺察到,或者說他沒理由往那方面想——他把兒子往那種方面想,是把誰想得齷齪了呢。事到如今,早就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而是如何回應。
他想起自己如余宇一般年紀的時候,跟陳永禾青澀又短暫的愛情。他們有著情侶們類似的幸福回憶,又有著再正常不過的悲劇結局。陳永禾說,他要回老家去,他父母只有他一個兒子,他不想違背他們。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總要有一方做出犧牲,于是余聲說,好。陳永禾又讓他也別跟家里犟了,余聲說他已經跟家里出柜了,陳永禾問他結果,余聲說不接受,所以干脆斷絕關系了。當時陳永禾說了一句話,余聲至今記憶猶新。
他說,你太傻了,跟家里決裂有什么好處,連家人都不接受你,你還想讓誰接受你呢。
余聲說,朋友啊。
陳永禾說,朋友跟家人是不一樣的。
他們誰也沒錯,他放棄了余聲,余聲不怪他。
現在余聲變成家人了,當年擺在老余面前的難題又呈到了他的眼前。
他少年時候也胡思亂想過很多事情。那時候他想大概他以后也會跟陳永禾一樣妥協,組建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他想如果他的孩子要出柜,他一定不會像老余這樣,相反,他還要給他的孩子開個派對慶祝他認清自己的性向,恭喜邁出了成長的一大步。他曾經把這些念頭說給陳永禾聽,陳永禾說算了吧,你跟孩子是不是有仇,是不是嫌自己受的白眼太少了。當時余聲義正辭嚴,說在他們下一代的年代里,情況一定跟現在大不相同。
結果是他想得太美好了,陳永禾一向比他現實。
可他沒有妥協,他馬上要四十歲了,他還是沒有妥協。他知道妥協并不可恥,但他沒有選擇欺騙自己。陳永禾是雙性戀,余聲不是,他只喜歡男人,他不想欺騙自己,更不想欺騙別人。
人總是自私的,他也曾希望余宇能夠自己想通,這只是一場青春期烏龍,甚至是騙騙他,告訴他一切已經結束了,他已經“好”了。
“好”了。
以前老余也是這樣想他的。
余聲停下筆來。可惜他停得太慢,紙張已經被劃破。
四月份,他給余宇打電話,說打算去D市看他,余宇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