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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反復回想過當初用判官筆換他一卦的那人,如今看來,盡是蹊蹺。那人掩去了眉目,話音也奇奇怪怪,更是直接對他說出了判官筆的作用,就此將一代神物隨隨便便地送到了他手中。
那個人是誰?
他以往想過可能是判官本人,他這是見到了神仙;但上回跟著玄龍一同去龍宮,判官親口告訴了他:“不是我,今日是你我第一次這樣見面?!?
花玨有點苦惱。
本以為判官筆已經是諸多怪相解釋的極限,但原來還有解釋不清的時候嗎?
縱然有判官相告,花玨如今知道要如何控制和運用它,但它從何而來,為何而來,為何降世,仍舊是一個謎團。
又是為何,恰巧選擇了他?
護花道人當年與花奶奶告別,曾送給她一個錦囊,說道:“你家孩子的身世命數,我尚有一言不曾說,皆寫在這個囊中。等他十歲過后,再來打開看罷?!?
此時此刻,花玨也沒有辦法去找一個十幾年前的錦囊。房子翻修過一遍,他們也沒有在這里找到什么不曾見過的東西,花奶奶逝世,護花道人也已與世長辭,如今又要去哪里問呢?
花玨的疑惑日漸濃厚,但他沒有想好是否要去尋找答案。他沉溺當下,仔細思慮過后,不過是想著,判官筆要變成妖魔,他便與之抗爭,棄于人世。
他還想要過好多年平靜安寧的生活。
第二天,花玨大清早起身,帶著玄龍和花大寶,和無眉一起跟著城主去了當時發現尸體的地方。今日輪到小鳳凰看家,花玨給它備好了麥粒與櫻桃,還給它疊了一個小房子,這才放心離去。
雪仍然沒有停,甚而還有幾分越下越大的架勢。三人尸體已經被搬去了仵作的驗尸間,但雪地里仍然能看出當天的慘狀。血液噴射,覆蓋了近處的一大片地方,已經干涸凝結,將附近的雪堆染成黑色,乍一看還以為是煤渣。
“花玨,你有陰陽眼,不害怕的話,過去看看罷。”無眉輕聲說道。
花玨便湊過去看了幾眼。血腥氣沖著他的鼻子,他在舌根下壓了一小片龍鱗紓解,左右看了一圈兒后,也輕聲道:“有問題?!?
謝然問道:“什么問題?”他看了看周圍人,屏退其他隨侍,道:“有什么想法,說出來罷,事到如今過于蹊蹺,你們反而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花玨指著眼前一大片深紅,道:“這里沒有魂靈,一點碎片都沒有。普通人死于非命,魂魄會在尸體邊游走不去,直到無常將其收回,但這里……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謝然少有地愣了愣。
花玨見到城主神情,便知道此事不能說得太清。對方到底是個沙場上長大的軍人,不說城主,這樣的東西說給平常人聽,也太過神叨,無法取信的。
花玨這次改口得快:“也或許是有人作法,將魂魄收走了,我隨口一說罷了?!?
謝然半信半疑。無眉卻瞧清楚了眼下情形的尷尬之處,主動道:“這樣,您先去城中衙門,我們自去尋找一些蛛絲馬跡,這樣如何?再分一路,我和花玨也更自在?!?
謝然近來事情本就多得幾乎能壓死人,略一斟酌過后,也點頭答應了。桑意同無眉是舊識,謝然帶著桑意長大,自然也見過無眉,對他無比放心,只道:“那掩瑜便拜托你?!?
無眉嚴肅地點頭:“自然拜托我,你放心過去罷。”
目送著謝然離開,無眉在雪地上蹲下來,掃出一塊干凈地方:“好了,你現在放開了說罷。我沒有陰陽眼,只能看見那些修為大成的鬼,普通魂靈還真瞧不見。”
花玨低聲道:“……我見過羅剎鬼吞吃生人魂魄。死后魂靈干干凈凈,有可能是鬼犯下的事?!?
無眉來了興趣:“厲鬼害人么?我倒是聽說過幾件類似的事,也難怪這次要把我們牽扯進來。但是要成能害人的鬼,想必其后還有極大的怨氣?!?
花玨靠在玄龍身邊,默默想著這回事,腦海中卻不由自主跳出了那天在鬼市中的所見所感,撇去見到妖鬼本身的不適與惶恐,他記得最清的反而是那個在窗邊飲酒的紅衣男子,不知怎的,仿佛此前見過一般,遲遲難以忘記。
若是厲鬼,會是他么?
花玨心中陡然一跳,有些遲疑不定。耳邊忽而又聽見一陣呼喝聲,是剛剛跟隨城主離開的一個小斥候,匆匆返回來報信:“二位可要跟去衙門看一眼,仵作那邊的結論出來了,那幾具尸體還有一個地方奇怪,據說到場便知道了?!?
花玨和無眉對視一眼,沒說話。反而是玄龍一手抱著花大寶,懶洋洋地去牽花玨的手,發表了他過來后的第一句話:“過去罷,這里暫時是瞧不出什么了?!?
三人一貓便匆匆趕往衙門。
花玨那日在城主府上見到的提刑官算作京官,雖然平時是下去州府各地偵查辦事,但這次領了皇命,也要算一個欽差大臣。江陵本地雖然獨城主一人權最重,但謝然更偏向練兵養兵一方,遇上這種民事,往下了分仍有州衙、牢獄等機構,是地方官。
欽差大人自跟著如意道人鼓搗去了,花玨他們跟的便是地方官,地方仵作。
州府衙門開設在江陵最大的一條官道邊,入內景致周正規整,有些陳舊。花玨對血腥氣尤為敏感,剛一踏入院門便臉色泛白,胃里酸水直涌。玄龍怕他生病,伸手搭在他后頸處,源源不斷地灌輸真氣,不一會兒便使人渾身溫暖。
花玨心知如今有正事,自己決不能掉鏈子,一路不舒服也沒說。一直走到停尸間門口,花玨一步也走不了了,只搖搖頭示意無眉和玄龍先進去,自己在外面蹲一會兒。花大寶留在外面守著他,用胖腦袋去蹭他的膝蓋,喵喵叫著,要他摸摸,花玨便伸手摸了它幾把。
門內人影竄動,間或傳來人們交談的聲音。花玨望過去,感到那里面陰冷潮濕,如同潑盡了地獄邪水一樣,一絲生的氣息都沒有。
然而亦沒有死的氣息,死人的氣息,不見任何亡靈,連偶然停留的魂魄都沒有。院子里雜草被微風吹動的聲音,都要比那停著死者軀體的小房間更熱鬧。
花玨蹲了一會兒,腿麻了,扶著墻搖搖晃晃站起來,這邊聽見門后聲音大了些,而后被人推開了。無眉手上套著一對麻布手衣,手里拎著一個小許多號的銅鉗,將什么東西夾了出來,舉給他看:“花玨,快過來看,仵作大人發現了新東西?!?
玄龍在一旁黑著臉。
花玨不明所以,上千去瞧了瞧,第一眼沒認出來,第二眼方才看清了:那是個棍棒樣的東西,挺立得筆直,是從人體上取下來的某個器官,便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在眾人眼皮子底下。
是男人勃|起的陽根。
花玨:“……”
玄龍見他看過了,湊過來捂住他的眼睛,而后趕著無眉回去:“好了好了,趕快把這玩意丟回去?!?
無眉不回去,他補充道:“方才這個是最大的,另外兩個小一點的沒割下來瞧,但也都是這樣。這三個男人死前一刻還在用子孫根做事,仵作同縣官大人說,平常人死前經脈血液停止,那話兒也是軟的,這三個人如此情形,怕是三個龍陽公子在野地交合,便被仇家路過一并殺了?;ǐk,你認為呢?”
花玨猶豫了一會兒:“若要我來說,從妖鬼這邊講,大約是艷鬼?!?
艷鬼,便是格外美貌的鬼,靠美色誘惑凡人獻出血肉,吸食元|精而生。美貌的鬼,同樣也叫魅。但這種鬼無論在妖界還是鬼界都為人所不齒,是最低微的那一類,因其禍亂凡間、荼毒生靈,是違背地府規矩的。也常有陰差抓捕,所以并不多見。
無眉思索片刻后,點了點頭:“也對,他們那邊的想法總是太情色了,我們應當這樣想點好的。”
花玨:“……”
無眉再道:“然而,艷鬼一般只吸食精|氣,下這么重的手、將人殺得如此殘缺不全,卻不像是艷鬼作為。這一點便有待商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