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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心難測。
陳追駿坐在床邊,粗糙的手掌探了探易鐘玉的額頭。藥效之下,體溫自然正常。他滿意地笑了:“年輕人身體就是好,我看是沒事了。” 他轉頭,略帶責備地看向方靜嫦,“早該讓梁醫生過來看看,你偏攔著。什么節日能比仲玉的身子重要?”
方靜嫦原本站在一步之外,聞言立刻上前,臉上堆起無奈的笑:“難道我不心疼阿玉?我就是覺得他身體底子好,能不吃藥打針才是福。梁醫生來了無非也是打針,那些西藥用多了反而傷身,能省一針是一針嘛。”
陳追駿像是被說服,笑著點頭:“也是,少挨一針也好。” 他目光轉回易仲玉,帶著刻意營造的親昵,“你小時候最怕打針,哪次不是躲我懷里才肯挨那一下?有回躲得醫生滿屋子找,最后還是我把你抱出來的呢。”
易仲玉當然記得。不是什么久遠的事情。只是人心易變,現在舊事重提反倒有一些認賊作父的荒唐感。他扯個微笑出來,笑意浮在面上,未達眼底。
“好丟人的事情,駿叔還提他做什么,好容易忘記了。”
易仲玉語氣輕淡,帶了些年輕人特有的、想要抹去尷尬往事的不自在。陳追駿見狀,樂得繼續扮演慈父情懷,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易仲玉的頭發。掌心粗糙,抬手之間帶著一股浸淫已久的煙酒氣息,混雜著某種須后水的味道,惹得易仲玉胃里一陣翻涌,面上卻還得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略帶依賴的溫順。
這戲,演得他有些倦了。
易仲玉眼睫低垂,忍不住思索如何借著精神不濟的由頭開口請辭,那邊,方靜嫦溫軟的嗓音已恰到好處地切入。
“好了好了,我看阿玉臉色還是白得厲害,說了這許久的話,定然是乏了。”她邊說邊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替易仲玉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一派慈母心腸。隨即,她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語氣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嗔怪,“阿川也是,渾身濕透了也不知道先去換身干爽衣服,為了救阿玉,自己差點也染上風寒。你看看你們倆……”
她無奈地搖搖頭,仿佛拿這兩個不懂照顧自己的孩子沒辦法,跟著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陳追駿道:“對了,前頭張太她們好像也要告辭了,我們是不是該去送送?”
陳追駿經她一提,立刻會意,順勢站起身,拍了拍易仲玉的肩頭:“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傭人。”他又看了一眼陳衍川,語氣尋常,“阿川,你在這兒陪陪阿玉。”
方靜嫦已挽住丈夫的手臂,對著易仲玉和陳衍川溫和地笑了笑:“那你們年輕人自己說說話,我們就不在這里吵你休息了。”
兩口子演戲滴水不漏,一唱一和營造出一對慈父嚴母情懷。若非經歷前世,易仲玉恍惚真以為自己父母俱在,這會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夜晚,有父母關懷疼愛,病痛也都不算難忍。
易仲玉抬眼注視,方靜嫦與陳追駿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后相攜離去。留下一室詭異的寂靜。
房門輕輕合上。
陳衍川站在窗邊,起先沒動,他的位置還不如他父親適才坐在床頭時離易仲玉更近。方才被父母強行推到床頭,此刻才像是卸下了一層偽裝。
不必在人前虛與委蛇維持體面,陳衍川演都不演了,臉上那點勉強的關切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不耐煩和充滿懷疑的審視——最起碼是不相信易仲玉什么事都沒有。
他雙手插在褲袋里,踱了兩步,視線在易仲玉蒼白的臉上掃過。
易仲玉亦饒有興趣地抬眼看著他,和他對視。全然不會因為自卑或者羞赧而目光閃躲。——他也終于記得這個場景。這個場景對于易仲玉來講其實很熟悉。他記得就是在這個昏暗的房間里,他和陳衍川告了白。
因為燈光昏暗,他沒太看清陳衍川的表情,只記得陳衍川最后囫圇的應了一聲好。語氣也聽不出來是激動亦或者還是別的。如今這個時刻,易中玉當然不會再告白了。他相信,上帝也好,佛祖也罷,不論哪路神仙給他重來一世的機會,肯定都不是讓他重蹈覆轍照著舊劇本再走一遭的。
易仲玉繼續看著陳衍川,只覺得這人幼稚的好笑。他微微歪著頭,神色似笑非笑,直把陳衍川盯得發毛。
他可能是心虛,因為今天帶了南淙回來,又和人不清不楚暗通款曲——可是他明明謹慎得很,確保了和南淙說話時,易仲玉絕不會發現。
陳衍川站在床前,高大的陰影擋在易仲玉的床頭,他質問,“阿玉,你不會生我氣了吧?”
易仲玉表情沒什么變化,帶著好奇和輕笑,心說你們陳家兄妹還真是像啊,剛剛妹妹就問了同樣的問題。不過實話實說,現在根本不是易仲玉該生氣的時候,他為什么生氣?因為南淙嗎?于他來講多出來的十年光陰已經讓他不再在乎南淙是不是登堂入室,還是兩個人當著他的面暗通款曲。如果硬要說生氣什么,還不說是陳衍川在幾年之后就要把他易家的財產吞噬干凈的事情。
又或者,比起陳衍川,他更掛念的人,是陳起虞。
有那么一瞬間,易仲玉突然很想念陳起虞。
重生這會是對他來講沒什么好,也沒什么不好。唯一讓他歡欣的就是在這個時空里,陳起虞還活著。那個救他重生的人,愛了他十年卻未曾和他見一面的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