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smantus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陳起虞站在書桌后面。他已換下了白日里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穿著簡單的白色羊絨衫和休閑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性。衣袖隨意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皮膚在暖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微微俯身,右手執一支狼毫筆,左手輕撫案上宣紙的邊角,正全神貫注地運筆。只是周身依然清冷。
他立在桌前,似是在寫書法。他全神貫注,并未抬頭看易仲玉一眼。
易仲玉默然走入,不敢打擾。他在距離書桌還有幾步的位置停下,靜默地看著陳起虞寫字。
陳起虞字如其人,一手行楷非常漂亮。一旁寫了幾張胡亂堆在一起,可是看筆體卻又成熟無虞,不知是廢稿還是成品。
最上一張,陳起虞只寫了四個字。
“靜水流深。”
四個大字,筋骨開張,力透紙背。“靜”字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棱角;“流”字筆意連貫,仿佛真能看到水波涌動;“深”字則沉穩如山岳,不可測度。一如陳起虞本人,表面波瀾不驚,內里卻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與暗流。
最后一筆落下,陳起虞仍執筆,不過終于抬眼看向易仲玉。
“試試?”
易仲玉不算太懂書法。也不知道陳起虞還有這樣的愛好。印象里他知道有兩個人喜好這個。其中一個是他的父親易有臺。這事還是聽陳追駿說的,陳追駿說當年易有臺和他們從深來港,幼年時顛沛流離,沒什么機會學文化,得勢后才終于有機會一一彌補。易有臺從小就喜好這個,小時候就寫得一手好字,后來臨摹過不少大師作品,自己還有幾幅墨寶存世,不過隨著歲月變遷早都遺失了。
再一個就是陳追駿。
易仲玉一度以為陳追駿是借此懷念父親易有臺,感慨二人手足情分甚篤。后來發現這人不過做做表面功夫,對筆墨紙硯十年如一日的一竅不通,充其量算是愛好附庸風雅,迎合上流社會的大眾喜好罷了。
至于陳起虞為何喜歡,他當真不得而知。
而他自己。從小沒機會接觸,只摸過幾次毛筆,談不上喜歡與否。
而且易仲玉自認是個俗人。也怕辱沒了父親門楣。
陳起虞見易仲玉不敢,遲遲不動。便又開口。
“別怕。我可以教你。”
室內開了暖風。暖意融融,溫暖舒適,空氣夾雜著一縷極淡的、清雅的桂花檀香,實在不是害怕的氛圍。
走近些,墨香濃郁,清冽而提神。
“過來。”陳起虞喚他。
易仲玉在他的注視下,終究敗下陣來。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汲取些許勇氣,然后走上前,站在了書案前。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支毛筆。筆桿是上好的紫竹,觸手溫潤涼滑。他學著陳起虞的樣子,將筆尖探入端硯中飽滿的墨汁里,蘸飽了墨,提起來,手腕懸在半空,對著那張白紙,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措。該如何下筆?該寫什么?
暖意融融下,有人心神不寧、猶豫不決——
一股溫熱的體溫,毫無預兆地從身后貼近。
熟悉的、清冽中帶著一絲沉穩的雪松氣息,如同無聲的潮水,瞬間將他包裹。
下一秒,一只骨節分明、干燥而溫暖的大手,完全覆上了他握著筆的右手。那手掌寬厚,指腹帶著常年握筆或是處理厚重文件形成的薄繭,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絕對的穩定感,將他的手連同筆桿,牢牢地掌控在其中。
與此同時,他的整個后背,幾乎完全貼上了陳起虞堅實而溫暖的胸膛。
太近了。只是隔著幾層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熱力,甚至能隱約察覺到那沉穩心跳的震動。陳起虞的頭微微側向他的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敏感的耳廓和頸側皮膚,帶來一陣無法抑制的、細微的戰栗。
易仲玉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血液似乎全都涌上了頭頂,臉頰、耳朵、乃至后頸的皮膚,都火燒火燎般燙了起來。
太近了。
這距離早已超越了所有安全的界限,打破了“叔侄”、打破了“上下級”、甚至打破了任何正常的社交距離。它親密得近乎狎昵,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容錯辨的占有和侵略意味。
他本能地想要掙脫,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包圍圈。然而,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住,動彈不得。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害怕陳起虞會傷害他,而是害怕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背后所代表的含義,害怕這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覺,一觸即碎。
“手腕放松。”陳起虞低沉的聲音緊貼著他的耳畔響起,比平時更加沙啞,氣息灼熱,“力透筆尖,意隨心動。”
他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易仲玉的僵硬和恐慌,或者說,他察覺了,卻并不在意。他只是專注地、不容置疑地引導著易仲玉的手,開始在那張白紙上移動。
筆尖終于落下,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點,然后隨著他們交握的手,開始勾勒出線條。
易仲玉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防備,在這一刻都土崩瓦解。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迫集中在了那緊密相貼的灼熱體溫,和那只被完全包裹、被動牽引的手上。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那令他安心又心慌的氣息,能感受到那平靜外表下,似乎與自己同樣不平靜的、某種洶涌的暗流。
一橫,平直而穩當。
一豎,挺拔而有力。
一撇,舒展而飄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