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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起虞第一次談愛。他是年長的人,但年齡差距的溝壑并不是什么無法逾越的障礙。易仲玉曾經以為陳起虞的人生成功太多,從他有記憶開始,陳起虞已經完全是一副成熟的成年人模樣。他所知道的一切在陳起虞面前都是太稚嫩的把戲,陳起虞走過的路太多,他已經無法和陳起虞站在同一個平面上,對等的攀談。但是今天,他終于意識到,在愛這個字眼上,陳起虞和他一樣。
陳起虞和他一樣,從第一筆落筆,開始描摹。
易仲玉完全忽視了一身的傷痛。吻畢過后需要緊緊的擁抱填補戒斷反應的空白。他感到周身前所未有的輕快,世界如同一個巨大的舞臺,不是每一處都有光亮,但此刻身為主角,他與陳起虞都被追著最幸福的光。
表情鮮少的人此刻也會流露出微笑,
“疼嗎?”陳起虞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撫過易仲玉濕潤的眼角,聲音低啞得厲害。
易仲玉搖了搖頭,隨即又誠實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吻后的糯軟:“背……還有點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心靈被填滿后的酸脹與安寧。
陳起虞小心翼翼地幫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更舒適地靠在自己身側,卻又不會壓到傷口。兩人一時無話,病房內只剩下彼此平穩下來的呼吸。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與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海伯他……”易仲玉忽然低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我一直想不通,他為什么要縱火。他照顧了海露那么多年……” 這是他醒來后,一直盤亙在心頭的疑團。那個在火海中毅然選擇與秘密同歸于盡的老人,他的動機究竟是什么?
陳起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某些痛苦的片段。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梳理著易仲玉額前的碎發。
“第二次輪回時,我查到了更多。”陳起虞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海伯,其實是方靜嫦的遠房表叔,也是當年璦榭兒商場建設時的電工之一。”
易仲玉猛地抬眼,眼中充滿了震驚。
“十年前那場火災,最初的電路問題,他參與其中,是受方靜嫦指使,目的是為了偽造事故,騙取高額保險金,并趁機趕走一批不肯合作的商戶。但他們沒料到火勢會失控,更沒料到,林德祥教授的女兒當時會在商場里。”
易仲玉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海露真的是林教授的女兒?”
“不是。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要知道貪念一旦占據上風,人性就很難再重新掌權。這件事起因是因為一個貪字,后續的一切都是失控的產物。林教授的女兒當時已經葬身火海了。不過,大哥他知道林德祥不會善罷甘休,也會日后有一日會真的重查真相。所以他讓海伯去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女童——也就是海露。并且,海露的腿和耳朵,都是人為造成的,并非天生。”
“什么?這不會太殘忍了嗎?林教授的女兒無辜,可是海露,她是一個和這件事完全無關的人啊?憑什么遭此不幸!”易仲玉震驚到無以復加!人性,竟殘忍至此!
陳起虞頓了頓,繼續道,
“整件事,海伯心知肚明。他知道海露無辜,所以內心深受譴責,出于贖罪的心理,對海露他也算悉心照顧。這些年,他活在巨大的愧疚和恐懼中。然而方靜嫦和陳追駿則一直用這件事威脅他,讓他成為他們在璦榭兒的眼線,防止那邊真的都有人也在追查真相。”
“這一次,你開始調查火災真相,林教授也重新出現。海伯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同時,他也不想林德祥真的誤以為海露是他的女兒,因此放棄追查。并且,他害怕真相揭露后,海露會恨他,更害怕方靜嫦他們會對他和海露不利。所以,他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試圖與所有的證據,以及他內心的罪孽,同歸于盡。或者,也許是想用這種方式,永遠守住海露身世的秘密,讓她能以‘海露’的身份,結束這段短暫也悲慘的人生。”
原來如此。一場大火,背后交織著貪婪、贖罪、恐懼和一絲扭曲的守護。易仲玉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深沉的悲哀。海伯是可恨的,卻也是可憐的。而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指向了陳追駿和方靜嫦夫婦的貪婪與狠毒。
“那海露現在……”易仲玉擔憂地問。
“她沒事。還好有你,她只受了點輕傷。我已讓人安置好了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至于林教授,之前我告訴過你不要告訴林教授相關的事,因為我怕對他來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陳起虞的聲音很穩,“海露的身份,對林教授來講,太殘忍。”
確實。真正的露露早已死在那場大火中,看似相關的人其實是一個無關的替身。這對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來講,又會是多么大的打擊呢。
易仲玉嘆了口氣,將臉更深地埋進陳起虞的頸窩,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背后的疼痛似乎也因為這份心安而減輕了不少。陳起虞就這樣抱著他,像守護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直到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黎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