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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火焰搖曳升起,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投下溫暖晃動的光影,將彼此的臉龐籠在一圈朦朧的光暈里。
“快許愿!吹蠟燭!”易仲玉催促著,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滿了純粹的快樂和期待。
陳起虞凝視著那簇溫暖躍動的火苗,又側目看向身旁人盈滿笑意的臉龐。愿望?他靜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傾身,氣息平穩(wěn)地吹熄了蠟燭。
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迅速彌散在帶著甜香的空氣里。
“許了什么愿?”易仲玉好奇地湊近了些,呼吸幾乎拂過陳起虞的下頜。
陳起虞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附贈的塑料刀,小心地切下第一塊,裝在潔凈的骨瓷小碟里,先遞到了易仲玉面前。“吃蛋糕。”
易仲玉接過碟子,也不追問,眉眼彎彎地用銀叉挖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奶油香甜絲滑,蛋糕胚蓬松濕潤,紅茶芯完美地中和了甜膩。他滿足地瞇起眼,像只品嘗到珍饈的貓。又挖起一勺,這次卻遞到了陳起虞唇邊,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你也吃!”
陳起虞就著他的手,含住了那勺蛋糕。甜意在舌尖化開,一絲絲滲透,竟一路蔓延至心底某個常年冰封的角落,帶來陌生而熨帖的暖意。
他有三十年沒再吃過這樣的東西,也有三十年沒在過過生日。
原來有家人在側是這樣一種感覺。
蛋糕吃了大半,易仲玉有些饜足地舔了舔唇角沾著的些許奶油,自然的歪頭,將重量全然交付,靠在了陳起虞的肩上。陳起虞的手臂環(huán)過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穿梭在他柔軟的發(fā)絲間,感受著那細微的摩擦感。
客廳里只余幾盞氛圍燈和裝飾燈帶亮著,光線昏朦曖昧,恰到好處地模糊了邊界,將兩人籠罩在私密的暖色繭房中。
飽食后的慵懶與這種極致安心的氛圍讓易仲玉眼皮漸沉。就在意識即將滑入朦朧之際,頭頂傳來陳起虞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緩慢,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起被歲月塵封的碎片,又像是終于對信任之人卸下心防,預備揭開一層沉重的帷幕。
“仲玉。”
“嗯?”易仲玉含糊地應了一聲,下意識在他肩窩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和陳追駿,”陳起虞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準確的表述,氣息拂過易仲玉的發(fā)頂,“并非同父同母。”
易仲玉殘余的睡意瞬間消散,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卻沒有抬頭或追問,只是將環(huán)在陳起虞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用沉默的貼近傳遞著“我在聽”的訊息。
“我的父親,是陳廷鶴,也就是陳追駿的生父。他是跑遠洋的海商,上世紀八十年代,航線常在滬市與南洋之間往復。”陳起虞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塵封往事,“有一年,船在滬市碼頭泊岸補給,他遇見了我母親,沈素心。她是滬上沒落書香門第的小姐,在碼頭附近的教會學堂做□□。”
易仲玉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放輕了。
“后來具體如何,母親從未細講。只知道最終,父親帶著她在廣府落腳,成了家。那時陳追駿已有十一二歲,生母早逝,被父親帶來交由我母親一同照顧。后來父親漂泊海上,母親便在廣府獨自生活,一年后生下了我。”陳起虞的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易仲玉的一縷發(fā)絲,動作輕緩,“我出生后不到一年,父親在一次前往馬六甲的航程中,遭遇罕見風暴,船沉人亡,連……遺骸都未能尋回。”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易仲玉的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
“噩耗傳來,家中頂梁柱轟然倒塌。母親一個弱質女子,帶著尚在襁褓的我,在廣府舉目無親。父親昔日的生意伙伴趁機侵吞了大部分資產,只留下些許微薄的撫恤。母親變賣了能賣的所有物件,靠著替人縫補、抄寫信件,勉強拉扯我長大。日子……清苦得難以想象。但我記得,母親總是溫柔的。夜里就著昏黃的油燈,一邊做著永遠做不完的針線活,一邊用吳儂軟語,教我識字,念那些我那時還不甚明白的詩句。”
陳起虞的聲音里,第一次滲入了一絲極淡的、仿佛跨越漫長時光而來的懷念,與深埋其下的鈍痛。
“大哥年歲漸長,我們雖然生計愈發(fā)艱難,但母親堅持送大哥上學讀書。為了學費,母親接了更多、更累的活計,有時甚至不得不去碼頭,做些搬運清洗的零工。”
“有一天,母親帶著我和大哥,去碼頭領一份縫補船帆的工錢。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碼頭流氓。”陳起虞的語速漸漸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裹著經年的寒霜,帶著穿透時光的冷意,“他們見母親孤身帶著兩個孩子,便圍了上來,言語調戲,動手動腳。母親讓我們快跑,躲起來。大哥當時嚇壞了,死死拉著我的手,拖著我鉆進旁邊堆放雜物的狹窄巷子。我們蜷縮在骯臟的木箱后面,聽著外面?zhèn)鱽砟赣H的尖叫、怒斥,還有那些畜生得意而猥瑣的哄笑……然后,那些聲音,一點點低下去,最終消失。”
易仲玉的身體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起來,他反手緊緊握住陳起虞環(huán)在他腰際的手,指尖冰涼。
“我們一直躲在那里,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等我鼓起殘存的勇氣,拉著大哥回去找時……”陳起虞停頓了許久,久到易仲玉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鼓噪,他才用極低、極緩,幾乎氣音的音量繼續(xù)道,“只看見巷子最深處,母親……衣衫凌亂破碎,躺在一片污水里,身上到處都是傷,已經……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