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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目光深邃地凝視著易仲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白的臉。
“從我決定把你從醫院接回身邊的那天起,從我看著你種下那棵櫻花樹的時候起,從我為你準備那份信托的時候起……”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最準確的詞句,最終化作一句斬釘截鐵、卻蘊含著無盡復雜情感的宣告,“我們之間這條線,就已經割不斷了。它不是血緣畫的,也不是法律定的。它是這些年,一點一滴,長出來的。仲玉,你明白嗎?”
不是血緣。是歲月,是守護,是共同面對的風雨,是沉默中的懂得,是絕望時的依托,是即使可能違背倫常世理、也依然無法放手的牽絆。
易仲玉的身體猛地一顫,一直強撐著的、用以抵御外界一切傷害和內心恐懼的硬殼,在這平靜卻重逾千斤的話語面前,出現了第一道裂縫。他倏然轉過頭,眼眶在瞬間變得通紅,蓄積了整整一天、乃至更久的所有委屈、恐懼、自我厭棄和無法言說的悲傷,終于決堤。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他不想哭,尤其是在陳起虞面前,他覺得自己應該更堅強,更冷靜??赡菨L燙的液體根本不聽使喚,大顆大顆地滾落,劃過冰涼的臉頰。
陳起虞再也無法維持那克制距離。他伸出手,這一次不再猶豫,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道,將那個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卻倔強地不肯發出聲音的人,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易仲玉起初還僵硬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陳起虞胸前的衣料,指尖冰涼。但很快,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那堅實可靠的懷抱,那無聲卻磅礴的包容,徹底擊潰了他最后的心防。他像是終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將臉深深埋進陳起虞的肩窩,壓抑的嗚咽聲再也控制不住,破碎地逸出唇邊,身體因為劇烈的哭泣而微微痙攣。
陳起虞緊緊環抱著他,一只手穩穩地托著他的后腦,將他按在自己懷中,另一只手在他因哭泣而起伏的背脊上緩慢而有力地撫摸,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他的下頜輕輕抵著易仲玉的發頂,閉上眼,感受著懷中人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浸濕肩頭的衣料。心疼像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可撼動的決心也在心底凝結。
他不在乎那張dna報告上寫著誰的名字。他在乎的,只是懷里這個人。是易仲玉,只是易仲玉。
夜風依舊輕柔,遠處的霓虹無聲閃爍。陽臺上,相擁的兩人仿佛自成一個小世界,將所有的陰謀、算計、流言蜚語和未知的陰霾,都暫時隔絕在外。這一刻,沒有海嶐的陳總,沒有身世成謎的易助理,只有兩個在命運洪流中緊緊相依的靈魂。
易仲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依舊靠在陳起虞懷里,沒有動,貪戀著這片刻的溫暖與安寧。陳起虞也沒有松手,只是將他摟得更緊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熨平他所有的不安與創傷。
良久,易仲玉帶著濃重鼻音的、微不可聞的聲音從陳起虞胸前悶悶地傳來:
“明天……我們去許謙那兒嗎?”
“嗯。”陳起虞應道,聲音因為胸膛的震動而顯得格外低沉可靠,“我陪你一起去。”
轉日。
連綿的大雨終于有了消散的跡象。午后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透過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易仲玉換下家居服,穿了件淺灰色的柔軟針織衫和米白色長褲,看起來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只是眼底仍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倦色。陳起虞則是一身休閑的深藍色襯衫和同色系長褲,褪去了商場上迫人的鋒芒,多了幾分居家的沉穩。
兩人默契地沒有提起昨晚陽臺上的眼淚與擁抱。只是感情上仍然帶著失而復得之后的小心翼翼。
兩人起的不算太早,隨便吃了一點西式的brunch。陳起虞把餐具從洗碗機里拿出來擺進櫥柜,易仲玉剛好在他手邊放了一杯溫水。
“等下先去超市?!标惼鹩莺攘艘豢跍厮?,看向易仲玉,“許謙那兒,大概除了泡面和過期飲料,找不出第三樣能吃的東西?!?
易仲玉想起許謙那跳脫不羈、對生活細節顯然毫不在意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好。就當我們好人做到底,給他做一頓飯,夠他吃一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