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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好不容易從最擁擠的地段掙脫出來,長舒一口氣時,一陣寒風襲來,卷起了地上的雪,也吹來了一抹刺目的鮮紅。
謝聞錚下意識地抬頭,伸手抓住了那飛來之物: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紅紙,上面寫著一個“福”字,字跡清秀,分外眼熟。
謝聞錚抬起頭,循著風吹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角落,簡陋地支著一個小攤。
攤位后,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少女,手握毛筆,此時也正好抬眼望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他聽見心臟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的眉眼依舊清麗如畫,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澀與嬌貴,眉宇間多了幾分被風霜磨礪出的堅韌與沉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裙,在這嚴寒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終于,找到你了。
他感覺鼻子一酸,張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聲音卻哽在了喉嚨。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仿佛只是看見了一個陌生人,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靜地移開了。
“大娘,剛剛那張被風吹走了,我重新給您寫一張吧。”她對著攤位前等著的婦人微微一笑,隨即垂眸,蘸墨,落筆,動作流暢自然。
“哎,好,好!這張比剛才那張寫得還好哩!”那婦人拿起福字,連連點頭,從衣兜里掏出幾枚銅錢,正要遞過去,卻感覺被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
只見一名身著華貴錦袍、氣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后,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勢:“江浸月!”
他低吼出聲,三個字,卻承載著千萬種復雜的情愫,熾熱如火,重若千鈞。
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手一抖,將銅錢往攤上一扔,匆匆轉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頭也不抬,將銅錢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個小巧的陶罐:“謝聞錚,你來做什么?”
謝聞錚被她這冷漠的語氣問得一怔,脫口而出:“我來救你啊。”
“救?”江浸月執筆的手微微一頓,語氣帶上一絲淡淡的嘲諷:“我過得好好的,救什么?”
而后,她終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波瀾,只余一片空曠:“更何況,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謝聞錚被她這番話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頭,感覺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江浸月,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你以前為我做了那么多,準備了藥,縫了護膝,編了平安結,可我全都辜負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那上面,赫然系著那個已經褪色,卻依舊被他視若珍寶的平安結。
“謝聞錚。”
江浸月冷冷地打斷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懷負擔,我以前做的那些,不過是因為那一紙婚書,想盡到未婚妻的職責罷了。而現在,婚約作廢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聽了這句話,謝聞錚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竟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一般。
見他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過一絲煩躁,她別開眼,語氣更加冷硬:“要發呆到一邊去,別在這里打擾我做生意。”
這聲斥責,竟讓謝聞錚如同接到了軍令般,默默地后退了幾步,走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目光卻是始終膠著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開。
“侯爺,人找到了嗎?”這時,張嵩帶著幾名士兵匆匆趕來,卻見謝聞錚呆立不動,癡癡凝視著小攤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覷,隨即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散開在謝聞錚身后,默默守護著那小小的攤位。
謝聞錚就那樣看著。看著記憶中那個喜靜不喜鬧、在宴會都嫌嘈雜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賣著對聯福字;看著那個總是神情清冷、不茍言笑的她,為了能多賣出一張紅紙,臉上努力擠出溫和甚至帶著討好的笑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將收到的的銅錢,一枚一枚放入陶罐,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音。
這些他從未想象過的畫面,這些點點滴滴,遠比剛剛那些絕情的話語,更狠、更準地刺穿進心臟,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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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找到江江,追妻之路邁出了……一小步?
第60章
心痛是什么呢?
是看著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盡一切去呵護的人,在你未曾參與的時光里,歷盡艱辛,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寧愿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傾訴,甚至打他、罵他,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發泄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把過往種種都輕輕揭過, 把所有苦楚都獨自咽下, 然后云淡風輕地劃清界限。
她越是平靜, 越是獨立,越是襯得他像個遲來的、多余的笑話。
日頭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將他的身影漸漸拉長。
謝聞錚看著她,始終緊握雙拳,那雙銳利自信的雙眸,盛滿了心疼與愧疚, 卻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侯爺,您都在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進,要不先去旁邊攤子吃點東西墊墊?”張嵩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湊上前, 試探著問道。
謝聞錚卻像是被這話刺到, 從癡癡凝望的狀態中驚醒:“她呢!她這一天,有好好吃過東西嗎?”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攤, 看見江浸月幾乎一直忙碌著,只在短暫的間隙里,才掏出一個饅頭, 迅速啃上幾口。
那畫面再次扎進他心里,他轉向張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給她買點熱乎的吃食來,要快!”
就在他們手忙腳亂之時,江浸月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了攤子,將紅紙對聯小心卷好,筆墨硯臺一一歸置。
忽然,攤位前光線一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攤位前,狀似隨意道:“姑娘,你這可有白紙?幫我寫一個字吧。”
接著,便將一枚錢幣放在了案上,卻不是月玄國的制式。
“什么字?”
“宸。”
江浸月動作一頓,抬起頭,目光帶上幾分審視:“當今圣上的名諱,民女不敢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