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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前的大門緊閉。
紋絲不動。
*
我恍惚中,好像看見了年輕時的碧桃。
他正蹙眉給我擦拭身上的汗,見我醒來,嘆道:“你命硬,燒了三四天了。這么大塊兒的紋身在你身上,能活下來真是萬幸。茅成文是真不做人……”
我握住他的手,淚如雨下:“哥……”
碧桃哄我:“真是個孩子,已經不痛了啊,不哭不哭?!?
“嗯?!蔽铱薜?,“我不哭了,我不痛了。”
“那就醒來。”他看著我微笑,像是訣別,他說,“醒醒,大太太,要來不及了?!?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盲老仆不知道從何處冒了出來,站在我身后,撐著傘擋雨。他正用枯槁的手搖晃我的肩膀:“醒醒,大太太,要來不及了?!?
我還跪在老爺的院門前,漆黑的大門緊閉,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天邊微微發灰。
“幾、幾點了?!蔽覇?。
“卯時一刻?!泵だ掀偷?。
五點多了?!
那碧桃豈不是要拖去沉江?
我猛地站起來,下一刻膝蓋鉆心地痛,又一下子滑倒在地,痛得我眼冒金星。盲老仆把傘放在一旁,摸索了一下,摸上了我的膝蓋。
“大太太脫臼了。”他道,“別動?!?
我還沒有回話,他猛地一掰,聽見嘎達一聲,膝蓋上的痛就少了許多,雖然還腫著,已經勉強能動。
他做完這些便要離開,我一把拽住了他。
盲老仆問:“大太太?”
“盲叔,您會駕車是嗎?”我問,“您能不能送我去江邊?”
“大太太,非要去嗎?”
“不然呢?”我哽咽道,“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瞧著他去死。”
盲老仆彎腰,顫巍巍地摸索地上的傘,在我把傘遞給他后,他道:“我送您?!?
*
盲老仆看起來年齡很大。
又雙目失明。
可在泥濘的山路上駕車卻行云流水。
他駕車的速度極快,技巧又高,每一個拐彎處都將將好擦著懸崖邊上過去,像是無數次地駕車走過這段路。
他也說了:“沒瞎之前,就是老家主的馬夫。等少爺長大了,就伺候少爺。許多年了,這段路看不到,心里卻記得清清楚楚。”
若是平時,我定要恭維他兩句。
可現在我心急如焚,沒有辦法分出任何神志。
只盼著快一點。
再快一點!
*
可我們還是去遲了。
游街結束了。
陵江淺灘的岸邊擠滿了人。
像是整個殷家鎮的人都來了。
有人賣瓜子兒,有人賣紅薯,還賣小玩意兒的。熟識的人們笑著互相道早,問句吃了沒。
這不像是一場殺人現場,倒像是看戲的聚會。
我們的車擠不進去,只能停在外圍,我跳下車,奮力分開人群往里面鉆,很快就沖到了陵江邊上,那里被繩子簡單地攔住了。
淺灘上一片泥濘。
老族正帶著幾個老輩子在旁說話。
有幾個家丁拿著新編的豬籠正在往上面系石頭。
碧桃被人反綁了繩子,光著身子扔在泥濘里跪著,他一身狼狽,額頭上還有血痕。全然不見他平日的風情。
這么冷的天,他渾身都凍得發紫。
可他好像沒有知覺,怔怔地看著江邊。
我只看他一眼,淚就無法控制地涌出。
“碧桃!”我慘叫一聲,沖了進去,還不到一半就讓家丁抓住,攔了回來。
人群中有些竊竊私語。
不知道都說了什么難聽的話。
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時辰到了!動手吧!”
便有家丁應了聲,端了一碗漆黑的藥上來,掰開碧桃的嘴,猛烈地灌下去。
“碧桃——!”我哭喊道。
我又要往前沖,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
碧桃恍恍惚惚地,抬眼看過來,沖我笑了笑,他張了張嘴,像是說了一句“沒事”。
我哭著看他們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堵住了他的嘴,將雙腿雙腳全部捆住,塞入那個狹窄的豬籠中。
自始至終,碧桃都十分平靜。
他溫順地接受了這樣的對待。
他溫順地躺在那豬籠,任由人抬起那豬籠,走到江邊水流最湍急之處,幾個人高喊著號子,猛地往前一扔。
碧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