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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市長不是自詡進步人士,最講法律。現在是打算當著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爺問他。
茅俊人死死盯著老爺,好半晌,他咬牙獰笑一聲。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來。”
“哦?”老爺悠悠然回了一句,將我護在身后,“是什么道理?”
“我有證據。”他說,“殷淼,在我父親五十壽辰那夜,毒殺了我的母親!”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紋身,幾個月連姨太太的房間都不去了,將我“寵”得死去活來。
他壽辰那日,大太太終于找到個由頭,將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將我發賣。
“香旖院里出來的就是不同。慣會勾引男人。明兒我就將你發賣!”她用腳踩我的頭,惡毒地罵著,“毀了你的臉,送去最末等的窯子里!死了,爛了,都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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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從腳底滲透上來。
轉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臉色此時一定蒼白,讓茅俊人看見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讓我講法,我現在就跟你講法。”他道,“一個買來的男妾,弒殺主母,奪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無稽之談。”老爺回他。
“無稽之談?”茅俊人哼了一聲,“我哥哥茅彥人親眼所見!淼淼,你敢說那天晚上,你給我娘奉那杯茶的時候,大少爺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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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嗎?
我不確定。
那個電閃雷鳴的夜里,我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事。
我慌亂不堪,又毫無辦法。
若說茅家是地獄。
那被發賣就是地獄十八層。
我沒得選。
我只想活。
我狼狽不堪,倉促地下了決定,又倉促地付諸實踐。
漏洞百出。
竟從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殮,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實發生過,還是我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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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俊人看著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靜了下來,又憐憫又哄勸:“淼淼,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些年來,你為了這件事備受折磨。對嗎?你識字,知道廉恥怎么寫。知道人和禽獸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過。”
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
像是要撫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說的做,我便能停止現在渾身的顫抖,能讓身體重新恢復溫度。
能將藏在心底最陰暗的丑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蘭點燃了第二支煙。
打火機敲打火石的清脆響聲,在這已經全然寂靜的禮堂里那么清脆。
她用紅唇吐出了一個煙圈,然后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說:“淼淼,記得昨夜我說的話嗎?”
——她對我說,無論什么,淼淼,不要認。
于是我所有的屈服與軟弱,全部停在了嘴邊。
“是我。”下一刻,她靜靜地開口,“茅市長,你又搞錯了。殺了你母親的人是我。”
老爺看向她。
“白小蘭,你這個瘋子……”他用只有我聽見的聲音,擠出了這一句話。
茅俊人的臉瞬間鐵青:“你他媽胡說什么?!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個戲子有什么關系!”
“因為我被賣入戲班,是你父親所為。因為,你的父親,是我白家正經上了家譜的義子。是我的兄長。你要是翻老縣衙庭審記錄,就能找出來。”白小蘭道。
“你……你說什么?”茅俊人難以置信。
“你父親鳩占鵲巢,吞了我白家家產,我被發賣戲班子,一個戲班子又一個戲班子,唱銀戲,陪金主。十幾年我沒死,直到四年前才輾轉跟著戲班子回了陵川。”白小蘭笑出了聲,“哎呀,正好趕上茅老爺大壽,便請了我入府唱戲。”
“這我怎么能忍呢?我成了下九流。我的大哥,改回了茅姓,鳩占鵲巢卻站在了陵川的頂端。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媽……”白小蘭像是要笑出來,又忍住了,“我殺不了茅成文,我還殺不了你媽?這實在是理所當然不過了。”
“一派胡言!”茅俊人咆哮。
“怎么能是一派胡言呢?”白小蘭說,“你茅府請了什么戲班,那一夜的賬一定能翻出來。你看看,是不是瑞成班。你再去追查瑞成班,看看我白小蘭是不是瑞成班的頭牌。”
茅俊人再沒有了一絲文明紳士的風度,眼珠子都凸了出來,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扭曲,像是管不住自己一般,盯著白小蘭。
“您瞧。市長。”白小蘭在桌上壓滅了第二支煙,“您要證據,我證據確鑿。”
茅俊人渾身都在發抖,肢體抽搐,在原地瘋狂跳腳,像是羊癲瘋發作,大吼一聲,“來人!給我把這個女人抓了!抓了!連夜審!連夜審!!!我就不信撬不開你的嘴!抓不住你和殷衡勾結的證據!你們都得死!都得死!”
白小蘭看著他的模樣,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像是走馬燈一樣,迅速地過去。
我過去并沒有那么常與白小蘭來往。
可現在院子里少了她。
似乎徹底死寂了下來。
有時候我走在路上,會隱約聽見她的唱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