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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爛了,吃個一干二凈。
“我后悔了……”老爺抱著我,啞著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這輩子我都不放手。我活著,你等我。我死了……”
他頓了頓:“我死了,你給我守寡。”
*
我見老爺帶著馬隊,沿著大堤走,一路追著我們,直到漁船遠離……
我看著殷衡騎馬立定在了大堤的盡頭,離我越來越遠,離別的觸感終于在這一刻真實。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掙扎,似乎在這一刻都可以被短暫地放下。
淚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揚聲問:“你去哪兒!你要去哪兒?!”
陵江上蕩漾起了波浪,拍打著船舷。
東風吹拂,送來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爭。去——救中國!”
*
漁船順著陵江緩緩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開始只覺得景色陌生,可逐漸地,我想起來了……
船兒終于被浪送到了岸邊,擱淺在了溪水的盡頭。
盲叔問我:“可到了?”
我哽咽著說:“到了。”
就在前方。
穿過這片青色的麥田,遙遠的山下有一條小澗,小澗旁邊是一條碎石子的路,路的盡頭有一棵石榴樹,石榴樹下是三間草房。
奶奶總在屋檐下坐著,扇著蒲扇,驅趕著來騷擾我午休的蚊蟲。
她身邊種滿了太陽花。
我醒來的時候,她就會摘上一朵別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來了,我什么都想起來了。
我攙扶著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讓我先走。
我從那麥田間的田埂上跑過去,沖上那條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繕一新,大門和圍墻都是青石磚做的,房頂上是黑色的瓦片,沒有一絲頹廢,像是有什么人住在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膽怯。
可是還不等我的膽怯真的涌上來,院門嘎吱一聲便開了。
“碧桃!”我喊了一聲,淚奔涌而出,“碧桃……”
碧桃應該也有些難過,可他獨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啞哽咽兩聲,竟然哈哈笑起來:“你個愛哭鬼!又哭鼻子了!快來,讓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腫了吧。”
我與他擁抱。
讓他摸我的眼淚。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陽花,燦爛開放。
*
碧桃說是老爺的安排。
送他來了此處,讓他在這里等我。
雖然所有的錢財都在殷家大火中燒得精光什么也沒帶出來,萬幸,人都還在。
不光如此,院外東頭還有三塊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幾年的養老種地的日子,終于是不得不開始了……
*
大概安定下來半個月后,我從鄉親的嘴里聽見了從陵川城飄來的謠傳。
說是十幾天前,有鬼出沒。
先是市長和軍隊都失蹤了。
然后,東城頭上吊死的那個殷家六姨太的尸體不見了。
又過了一日,有人發誓那被大火燒毀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墳,將六姨太的尸體埋了進去。
后來,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擁護茅市長的那些名流家里挨個被洗劫一空。
可沒人能管,整個陵川都沒了官員,也沒了軍隊,亂成一團。
再后來……
再后來沒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聽說成立了國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戰勝了,有新大官來。
戰敗了,就改弦更張。
我們這些小民不懂,總歸是“赤橙黃綠青藍紫,城頭變幻大王旗”吧。
*
老爺的消息一直沒有傳來。
碧桃總說他一定死了。
“他雖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給他念八百次往生經。”碧桃說,“可這人不好,他欺負你,如今殷家沒了,他人也沒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過了很久,人們早就不再議論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嬋忌日,我喬裝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殘垣斷壁,好些個穿著破爛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錢的寶貝。在之前,應該被翻過無數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敗得我已認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跡。
懸崖對面的西堡倒還是之前的模樣。
只是中間的吊橋在大火中被燒斷了。
徹底切斷了他們與殷家的所有淵源……
我繞了很遠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們的墳地,沒有人來過,長滿了蘆葦與荒草,靜謐得像是不在這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