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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桑蕪在情緒激動和體力透支下失去了意識,被緊急送往了醫院。
醫生的辦公室里,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夏桑安僵坐在椅子上,聽著醫生講述著那個病。
醫生解釋了遺傳性、免疫系統的先天缺陷,難以控制及的真菌感染如何侵蝕器官,以及長期化療的惡性循環。
最后,醫生看著這個年僅十八的少年,嘆了口氣:“萬幸,你母親很早前就給你做過全面篩查,你沒有遺傳到這個基因,只是體質偏弱,需要多修養。”
夏桑安目光空洞地盯著桌上的木紋。那句“萬幸”像羽毛一樣輕輕飄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醫生,我媽這次昏迷,是因為……惡化了嗎?”
醫生的沉默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漫長。幾秒后,他在開口:“桑女士的病情在半年前開始規律化療時,就已進入加速惡化期了。這次急性應激和嚴重感染誘發的休克,是讓本就衰竭的器官功能雪上加霜。”
“她現在即使依靠最先進的生命支持系統維持住生命體征,疾病對中樞神經和重要器官的損害也是不可逆的。這意味著,即便她能挺過來,所剩時間也不多,且保持清醒,與人交流的時間也會非常有限,會越來越少。”
每一字都像冰錐,鑿碎了夏桑安最后的僥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道謝,怎么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門外,陳準和陳舟望等在那里。陳準立刻迎上來,眼中是藏不住的擔憂。
夏桑安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徑直走到重癥監護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隔著玻璃,看著里面渾身插滿管子,面色蒼白的母親。
他的眼淚好像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鈍痛。
陳舟望看了一眼陳準,用眼神示意他暫時離開。陳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夏桑安,垂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開了。
腳步聲遠去,走廊盡頭恢復安靜。陳舟望這才緩步走到夏桑安身邊,與他并肩站著,一同望向病房里那個女人。
“三三,”陳舟望的聲音很低,依舊沉穩,“有些事,其實你早該知道了。”
夏桑安沒有動,依舊盯著玻璃窗內。
“我介入你們家的事,照顧你媽媽,說起來,或許只是出于一份不忍,也算是,全了南煦這一生都在執著的念想。”
他略微停頓,字句斟酌:“你讀初中那會兒,我因工作偶然去過南淮一次,曾見過你一面。后來,機緣巧合,在工作上與你媽媽有了更多接觸,她幫了我很多。”
“有一次我無意間撿到她掉落的病情診斷書,我那些日子一直在執著于醫療產業,把單據還給她時也就多問了她幾句。我說可以幫她的時候她才向我說了實情,說這個家族的遺傳病,說她嘗到了失去至親的苦楚,而她的兒子,恐怕也難逃同樣的厄運。”
“那晚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關于你家里過去的種種,你父親的事,還有你。我看她手機里存著你的照片時認出來你了。那時我覺得,這或許是老天爺給我的某種暗示。”
“我沒能留住南煦,但至少,如果是南煦還在,他會為這為母親再拼一把,我想幫你們。”
“可你媽媽唯一的請求,是希望能給你一個像樣的家,給你留下一個在你孤身一人時,還能依靠,能保你平安度日的親人。”
陳舟望側過頭,目光沉重地落在夏桑安劇烈發顫的眼睫上,聲音愈發懇切:“三三,叔叔希望,你不要怪你媽媽瞞著你。她后來和我說過做多的一句話,是她只是想讓你,再多過幾年輕松快樂的日子。”
夏桑安聽著最后那句話,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地顫著,仿佛根本承載不住這句他早就聽到過的話。
原來,他早就發現了。
只是他太傻,太蠢,太不懂事。這樣的他,又有什么好去責怪桑蕪的,他有什么臉去責怪桑蕪呢。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仿佛在認同,又仿佛在否定著殘酷的安排。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輕飄飄的話。
“謝謝您,陳叔叔。我不會怪她。”他沒資格怪她。
夏桑安扭過頭,失神地望著窗外灰蒙的天空,像是在問陳舟望,又像是在問自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夏則明……他,會怎么樣呢?”
陳舟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夏桑安會問這個問題也在他預料之中,他沉默片刻才開口:“關于你父親的事,陳準和我說了。他希望這件事能完全交給他來辦。”
他頓了頓,眉頭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此刻無法去問更不能去問,他目光越過夏桑安,看向走廊另一端正安靜等待,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這里的陳準。
“你們兩個,好好聊聊吧。”
說完,陳舟望拍了拍夏桑安緊繃的肩膀,轉身朝著醫生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依舊望著窗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腳步聲很輕,停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只是陪著,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想為他隔絕身后世界的喧囂與紛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