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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太子（十一）

麻沸散的作用起得有些慢了，太子在劇痛中察覺胸膛被刀具切開的時候，意識尚且十分清晰。他甚至能聯(lián)想到這決然是太醫(yī)院某一位擅長處理外傷的醫(yī)師的手筆。大約在五六年前，他在京城獵場里也受過類似的傷，只不過那年刺客□□射出去的長箭上沒有淬毒。

醫(yī)師的聲音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太子聽得不真切。

“臣無能為力……”

“劇毒……”

“陛下……”

伴隨著喉嚨愈來愈嚴重的腫脹窒息感，皮膚被拉扯的觸感也漸漸模糊了，太子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死去了。

在雙眼徹底閉合之前，太子眼中倒溯的最后一幕卻是他父親的影子。

是的，他臨死前回憶的是慶豐皇帝的影子。

就在約莫一個時辰之前，紫宸殿中太監(jiān)侍女們一一點燃了精致鏤空金器里的蠟燭，這些燭燈來自西域，有市無價，它們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皇帝書臺后的墻壁上，做了壁燈的代替物。不久之后這些嶄新的壁燈拉扯出了皇帝醉酒搖晃的身影。太子與秦羲背過身去談那些時政事務(wù)時，皇帝就站在背對著他的太子與秦羲的身后，他的影子被映在了太子腳邊。

太子聽著秦羲報述西南饑荒近況，偶然與皇帝父親心有靈犀了一瞬，他瞥下眼，意外見到了腳邊的、他父親的影子。

一個扭曲的、高大的、舉著什么尖利東西的影子。

像一個怪物。太子下意識地想。

就在他走神的這一刻，皇帝劈下了刀——朝著秦羲的脖子砍過去。

“陛下喝醉了?！?

天色漸漸暗了，不知何時聞訊趕來的烏云吞沒了太陽，大風(fēng)無雨無雷。想必史官會將它歸類在五行志中的異象一類，筆述為這次永平十九年，權(quán)臣大司馬秦羲紫宸殿行刺被捕、京師動亂的征兆。長長的宮道上，樹下燭燈已經(jīng)滅了大半，偶爾幾個兢兢業(yè)業(yè)的燈火承擔(dān)起了照明的責(zé)任，令飛跑的馬匹不至于踩踏到地上橫躺的幾具血淋淋男尸。

原本應(yīng)當在此時點燈的太監(jiān)侍女已不知何處去了，從尸體上看，大約此處也經(jīng)歷了一次血戰(zhàn)，強作鎮(zhèn)定的幸存者也不敢駐留在宮道上，以至于他們一行人幾乎看不清路了。

話雖如此，蔡洪卻并不慌張。他甚至還為迷茫的康王講述起了紫宸殿事件的始末。

“陛下飲了不少酒，下令召秦羲、秦晟與太子殿下入紫宸殿商議國事?！辈毯檎f，“陛下不知為何又遣走了秦晟。陛下這些年常常……酒后糊涂，秦羲與太子都習(xí)慣了。因此殿中在討論西南饑荒的，只有秦羲與太子二人。侍女太監(jiān)們說陛下坐在椅子上休息。陛下又遣散了殿中宮女太監(jiān)，有個侍女說看到皇帝困倦不已，好像是要打瞌睡了。

“再后來的事情是太子殿下說的。太子與秦羲都沒有注意到，皇帝藏了一把刀。醉酒的陛下從秦羲背后砍了下去?！?

秦羲的慘叫令太子立即回了神。他循聲一看，原本坐在他右手邊，手捧西南刺史所寫的饑荒案的男人半肩鮮血，紫羅色官服被染成了古怪的紫黑色。他捂著被砍了一刀的肩膀，佝僂著背部，面目扭曲。那雙鷹鷲般的眼睛瞪住了皇帝，“你瘋了！”

屋外的太監(jiān)不男不女的尖聲喊著：“陛下！殿下！秦大人！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們砰砰地敲著門。太子見狀如夢初醒，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喊：“快來人，秦羲行刺圣上了！”

門立刻開了，與此同時，滿身酒氣、猙獰嘶吼的皇帝又一刀砍了下去。滾燙的鮮血濺了太子一臉。

屋內(nèi)亂成一團，侍女、太監(jiān)恐懼地尖叫著。有人高喊著“護駕”。秦羲被砍偏了兩刀，抓起了白玉鎮(zhèn)紙石也朝皇帝砸了過去，兩人扭打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