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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手殺死,他忘了家訓忘了禮儀忘了所有的圣人教誨,他拼命地想要殺死他們。
刀刃穿胸而過,他感覺不到疼痛,仍然廝打著,有人從遠處向他射箭,有人從背后刺入長矛,血流出來,翻裂的傷口綻出血紅的骨肉,他不記得被多少武器穿刺,他沒有印象,沒有思維,沒有理智,只是瘋狂地恨著。
他想要殺人,想要發泄,想要同胞能夠活過來。
不要留他一個人。
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他終于昏死過去,清兵將他丟棄在水塘里離開。
他沒有死,他醒來時身上還有很多傷口,但是很清醒,他沒有死。
一個人的行為做不了什么,就算他明白他受到傷害也不會死,可是他仍然缺乏武力,他努力地掙扎起來,開始四處找尋武館,他想盡可能地強大起來。
武館的武師告訴他,他不適合練武,他的反應力和身體爆發力都遠遠不夠。
總還有別的可以做吧,他想。
后來是反清復明,他做了一些年,身邊的人都放棄了,幾個人的力量撼動不了一個王朝。
他不想放棄,但他也越來越明白,有些事,注定了不可能。終于有上級的人找到他,問他:“我們一直查不到你的來歷,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被懷疑,不被信任。
只能離開。
算起來,連同族的人都不信任自己,如何還能指望外人相信。
他繼續四處走著,走走停停,到一間酒館,有老人在上面說書,講的是秦始皇尋求長生不死的故事。
說書人講得繪聲繪色,下面的客人聽得津津有味。
長生不死,竟然尋求長生不死?!
他坐在下面聽著,突然大笑起來,他笑得止不住,旁人紛紛驚愕地望著他,可是他真的止不住,太可笑了,長生不死,太諷刺了。
他笑到咳血,之后痛哭流涕。
人們都叫他常生,他真正的名字,早就忘記了。
他不愿意再在人群里居住,他躲進山里,獨自生存,完全孤獨,餓了就像野獸一樣吃生食,困了就睡,一睡就是幾天幾夜,渾渾噩噩,不知歲月變遷。
后來他的頭發很長了,很難留長的胡須也拖到了胸口,這是過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只是當他走出山中時,這樣長的胡須已經是件很稀少的事,因為孩子們跟在他的身后笑著:“看,這個人好奇怪哦。”
時代已經不同了。
他剪短了頭發和胡須,使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人,繼續著無止境的生命,他在各地行走,有時是賣字的文人,有時是挑擔的貨郎,有時是碼頭的小工,有時是工廠的雜役,他會很多手藝,很多方言,很多工種,他不在乎自己本是書香門第出身,不在乎自己做的是否是下等的體力勞動,不在乎是否會被人看不起。
因為現在這個時代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他只是背景,只需要旁觀。
在上海的租界他見到很多洋人,藍眼珠,黃頭發,白皮膚,和中國人不同。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趾高氣揚,開著汽車,喝著紅酒,寫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他不喜歡洋人,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在上海他做過很多工作,有一件是送信,瞞著洋人幫中國人傳達私密信件,他知道那些和戰爭有關,也很危險。
但他愿意做那些事。他要從黃浦江底走過,隔著江水望見夜空,大上海的燈光將那夜空照得明亮,不再像他出生的時代。
一切都不同了。
但有些事情,是相同的。比如,他的上級仍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你到底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查不到。”
這時候他就知道又到了離開的時候。
他仍然四處漂泊著,哪里都住過,哪里都不停留太久,時代飛速地變化,沒有跟得上或是跟不上,那些時代不屬于他,他也不屬于那些時代。
有一次他到了一個內陸城市,成了一名圖書管理員,時間非??臻e,他了很多書籍,各種各樣的書籍,中國的,外國的,古代的,現代的,原來在他的認知之外有那樣多的精彩。